第405章 丹首难偿易水寒(下)(1 / 1)

大帐中,太子丹端坐主位,左右亲卫按剑而立,共八人,都是追随他多年的死士。帐中生了火盆,炭火噼啪,却驱不散寒意。太子丹的手按在剑柄上,那剑是燕国太子佩剑,剑身雕玄鸟,剑柄嵌明珠。他曾用这剑在易城断后,斩下三个秦兵的头颅。

庆玦掀帐而入。他一身戎装,腰佩长剑,甲胄在身,行走时铿锵作响。他拱手行礼,姿态恭敬,但眼神闪烁,不敢与太子丹对视。

“庆将军亲至,有何要事?”太子丹平静问道,如寻常议事。

庆玦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大王有诏,请太子接诏。”

太子丹不动:“念。”

庆玦顿了顿,展开帛书,朗声念道,声音在帐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冰锥,刺入人心:

“王诏:今秦军压境,国祚危殆。闻秦王者,深恨太子丹,必欲得之而后快。为保宗庙,存社稷,太子当体恤时艰,以身为国。特赐酒一壶,请太子自决。太子妻孥,寡人自当善视之。钦此。”

念毕,帐中死寂。只有炭火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亲卫们怒目圆睁,手按剑柄,青筋暴起,只等太子丹一声令下。

太子丹笑了。他笑得肩膀抖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多好的父王,多好的诏书。以身为国?自决?善视妻孥?他想起童年时,父王也曾抱他于膝,教他识字读书;想起少时犯错,父王虽严厉,却总在母亲求情后轻轻放过;想起母亲病逝时,父王抱着他痛哭,说从此父子相依为命;想起策划刺秦时,父王虽惧,却还是默许,拍着他的肩说:“燕国兴亡,全在丹儿。你若成功,便是燕国中兴之主;你若失败,为父与你同死。”

原来,在生死面前,父子之情,君臣之义,皆可抛却。同死?不,父王要独活,用儿子的命,换自己的活。

“诏书我收到了。”太子丹止住笑,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暴风雪前的死寂,“酒呢?”

庆玦从怀中取出一只玉壶,双手奉上。壶身碧绿,雕琢精美,是燕宫旧物。太子丹认得,这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酒壶,母亲常用来温酒,说玉壶温酒,酒更醇香。母亲去世后,这壶被父王收着,说见壶如见人。

如今,父王用母亲的壶,装毒酒,赐死儿子。

“请太子...”庆玦低头,不敢看太子丹的眼睛,声音在抖。

太子丹接过玉壶,入手温润,是上等和田玉。他摩挲着壶身,那上面有母亲常抚摸的痕迹。他拔开壶塞,酒香飘出,是燕宫御酿的味道,母亲最爱喝,常说这酒能暖身,能解忧。他想起母亲酿这酒时,他在一旁偷尝,被母亲笑着嗔怪。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恍如隔世。

“庆玦,”太子丹忽然道,声音温和,如闲话家常,“我待你如何?”

庆玦一震,扑通跪地,以头叩地,咚咚作响:“太子待臣恩重如山!臣这条命,是太子所救;臣这家小,是太子所养。臣...臣万死难报!”

“那你为何替父王送这壶酒?”

庆玦浑身颤抖,额头抵地,不敢抬头,声音哽咽:“臣...不得不为。大王以臣全家性命相胁,若臣不从,妻儿老小皆不能活。臣...别无选择。”

太子丹看着跪地颤抖的庆玦,又看看帐中亲卫。这些年轻人,大多二十出头,本该在家娶妻生子,耕田打猎,如今却跟着他在这苦寒之地,朝不保夕。他们的家人呢?在易城陷落时,是生是死?在逃亡路上,是否倒毙?

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争,不想再逃。也许父王是对的,用自己的命,换这些人的活路,换燕国宗庙不绝,值得。

“你们都出去。”太子丹道。

“太子!”亲卫们急道,手已按在剑柄上,“此人包藏祸心,当诛!”

“出去。”太子丹语气转厉,“这是命令。”

亲卫们红着眼,看看太子丹,又看看跪地的庆玦,咬牙退出。帐中只剩太子丹与庆玦,以及一盆炭火,噼啪作响。

太子丹提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玉杯,香气四溢。他举杯到唇边,又停下:“庆玦,我死后,秦军真会退兵吗?”

庆玦伏地不敢言。

“回答我。”

“臣...不知。”庆玦声音嘶哑,“但代王言之凿凿,说秦王恨太子入骨,得太子首级,必罢兵言和。大王信了,臣...臣也只好信。”

“代王...”太子丹笑了,笑得悲凉,“赵嘉啊赵嘉,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秦国要的不是我太子丹的人头,是天下。即便我死,秦军也不会停下脚步。父王信你,是他蠢。你信赵嘉,是你蠢。”

庆玦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

太子丹将酒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暖意扩散开来。他放下酒杯,面色如常:“这酒不错,确是母后所酿。可惜,最后一杯,竟是父王所赐。”

庆玦抬头,见太子丹并无异样,愕然道:“太子,这酒...”

“我换了。”太子丹淡淡道,从案下取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玉壶,“从你进帐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壶有问题。真正的毒酒,在这里。”他晃了晃手中的壶,酒液晃动,声音清澈,“父王既想要我死,我成全他。但燕国不能亡,至少,不能这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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