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庄伯野望(上)(1 / 1)

公元前731年,深秋的曲沃。

风从汾水河谷卷来,带着河泥的腥气和远山落叶的腐朽味道。曲沃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这城墙太高了,高得不合礼制。四丈的墙体用黄土夯筑,外砌青砖,雉堞如锯齿割裂天空。当年晋文侯将弟弟成师封于此地时,特意下令“城曲沃,可逾制”,表面是恩宠,实则是将这只猛虎关进华美的笼子,让天下人都看见:看哪,曲沃的城比翼城还高。

可成师把笼子变成了巢穴。数十年,这座城不断扩建,如今周长九里,有门八座,粮仓的粟米堆到屋梁,武库的戈矛锈了又磨,磨了又锈。

此刻,宫室深处,药气浓得化不开。

老侍人端着铜盆从内室躬身退出,盆中水色暗红。在门外候着的栾宾一把抓住他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如何?”

侍人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栾宾松开手,整了整深衣。他是成师最老的家臣,鬓发全白,背已微驼,但眼睛依然亮得像淬火的青铜。他示意侍人退下,自己却不进去,只在廊下站着。秋风穿廊而过,吹得他衣袂翻飞。

内室传来咳嗽声,撕心裂肺。

栾宾闭上眼。他想起第一次见成师公子:那时的成师骑一匹枣红马,从翼城来到这片汾水边的封地。年轻的公子勒马高岗,指着脚下荒草丛生的原野说:“这里,要起一座城。一座配得上晋国大宗血脉的城。”

“公子,逾制了。”栾宾当时是成师的谋士,小声提醒。

成师大笑,笑声在河谷里回荡:“我父亲是晋侯!我兄长也是晋侯!这天下,我也有一份!何来逾制?”

那时阳光很好,照在成师年轻的脸上,栾宾觉得刺眼。

数十年来。城起了,人老了,梦还没醒。

内室又一阵剧烈的咳嗽,伴着嘶哑的呼唤:“鳝……鳝来了吗?”

栾宾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烛火摇颤,映着榻上枯槁的人形。成师躺在厚重的裘褥中,只剩一把骨头。他脸凹陷得可怕,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浑浊,泛黄,却仍有一簇火在深处烧着。

榻前跪着长子鳝。他有着和父亲年轻时一样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但眼神不同。成师的眼神是野火,燎原焚天;鳝的眼神是深潭,静水流深。

“父亲。”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成师的手从褥中伸出,枯瘦如鹰爪,一把抓住鳝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将死之人。

“翼城……”成师喘息,胸腔里像有风箱在拉,“那宫殿……”

每个字都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鳝垂眼,看着父亲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儿子知道。”

“你不知道!”成师忽然激动,想要坐起,却只抬起半身,又颓然倒下。他盯着屋顶的椽子,眼神涣散,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鳝沉默。叔祖篡位,父亲逃过一劫。四年后,伯父姬仇杀回来,夺回君位,是为晋文侯。他将父亲成师封于曲沃——是补偿,也是流放。

“你伯父文侯……给我封地时,拍着我的肩说:‘成师啊,曲沃富庶,你去那里,好好过日子。’”成师怪笑起来,笑声像破风箱,“好好过日子……哈哈……他以为给我一座城,就能买断我的血脉?我有宗室的血!这晋国,也该有我一份!”

“父亲息怒。”鳝说。

“息怒?”成师转过头,死死盯着儿子,“我怒了一辈子!我建城,练兵,囤粮,我等了六十年!可翼城那些废物,都是什么货色!他们配坐那个位子吗?不配!”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鳝起身,端过水碗,用铜匙一点点喂。成师吞咽艰难,水从嘴角溢出,混着血丝。

喝完水,成师缓过气,眼神忽然变得清醒:“鳝,你听好。我死之后……”

“儿子在听。”

“不要大丧。”成师一字一句,“不要惊动翼城。不要让他们知道……我死了。秘不发丧,至少……三日。”

鳝抬眼:“为何?”

“蠢货!”成师骂,但语气里没有怒,只有急,“我活着,他们是忌惮。我死了,他们就敢动!曲沃现在……还不够强。你要时间……时间……”

“儿子明白。”

“你明白个屁!”成师的手又攥紧了,“你不明白!你以为我这一生,只是要夺回翼城?错了……错了……”

他喘息,眼中那簇火熊熊燃烧:“我要的,是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晋国正朔!要让史官在竹简上写:晋国大宗在曲沃,翼城那些是僭越!是伪主!你要做的,不是打下一座城,是改天换日!是让晋国……改弦!”

“改弦?”

“对!改弦!”成师嘶声,“不再是什么姬仇的后代坐那个位子,是姬成师的后代!是你!是你的子孙!要让他们知道……这晋国,从来就应该是我们的!”

他太激动,又开始咳嗽,整个身子弓起,像一只煮熟的虾。鳝扶住他,感到父亲轻得可怕,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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