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庄伯野望(下)(1 / 1)

殿中死寂。

庄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诏书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讨狄靖边?擅起兵戈?还政晋室?哈,哈哈,好一个周天子,好一个翻脸不认人!

他缓缓抬头,脸上竟带着笑:“虢公,天子是否误会了?臣攻翼城,实因赤狄攻晋,百姓倒悬。今晋侯既逝,晋国无主,臣受万民所请,暂摄国政,以待新君。此乃权宜之计,何来‘擅起兵戈’?”

虢公面无表情:“天子有命,卿,遵还是不遵?”

空气骤然紧绷。殿中,郑、邢将领交换眼色,手按剑柄。曲沃家臣怒目而视。翼城降官瑟瑟发抖。

庄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若臣说不呢?”

“那便是叛逆。”虢公声音冷硬,“天子已传檄诸侯,会兵讨逆。郑、邢二君,想来也接到王命了。”

话音刚落,公子吕忽然出列,拱手道:“虢公,郑国受天子恩,自当遵命。寡君有言,郑军即刻退出晋国。”

邢军主将也出列:“邢国亦如此。”

殿中哗然。庄伯缓缓转头,看向公子吕。那位昨日还与他称兄道弟的郑国公子,此刻眼神躲闪,但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原来如此。庄伯忽然全明白了。什么联军,什么盟友,全是狗屁。郑伯寤生,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在他和天子之间摇摆,要等最肥的时候,咬下最大一口肉。现在,天子翻脸,郑、邢立刻倒戈,既得了讨伐赤狄的实惠,又卖了天子人情,还能看他庄伯的笑话。

一石三鸟。好算计。

“主公……”栾宾低声,声音发颤。

庄伯抬手,止住他。他看着虢公,看着公子吕,看着殿中每一张或心虚、或嘲讽、或担忧的脸,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好,好一个天子,好一个诸侯。”他笑出了泪,抹了抹眼角,“我父亲等了六十年,等一个名分。我花了十车金银,换一柄斧钺。我以为,有了这名分,这斧钺,就能堂堂正正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可原来,名分是假的,斧钺是假的,连盟友,也是假的!”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天子斧钺,狠狠摔在地上。铜铁交击,一声巨响,斧钺断成两截。

“这劳什子,还给你们!”

虢公脸色一变:“曲沃伯,你……”

“我什么?”庄伯盯着他,眼中血红,“回去告诉姬林小子,这晋国,我要定了!有本事,让他带着他的诸侯兵马来!我曲沃十万带甲,等着他!”

“你!”虢公气得发抖,“狂妄!狂妄至极!”

“滚!”庄伯暴喝,“趁我还没改主意,滚出翼城!否则,我不介意拿周室重臣的人头,祭旗!”

虢公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公子吕和邢将也匆匆跟上,生怕走慢了,血溅一身。

殿中,只剩曲沃家臣和翼城降官。一片死寂。

庄伯站在御座前,背影挺直,但栾宾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主公……”师瞿上前一步。

“传令。”庄伯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全军戒备,加固城防。虢公回洛邑,周王必发兵。郑、邢虽退,但难保不会反咬一口。我们要守住翼城,等周军来,等天下人来,让他们看看——”

他转身,眼中是疯狂,是绝望,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看看我曲沃伯,是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周军来得比预想的快。

十日后,虢公便率王师五千,汇合荀国等诸侯联军,共万余人,兵临翼城。同时,晋国公室残部在随邑拥立晋鄂侯之子光,发布檄文,号召晋人“讨逆勤王”。

翼城,再次被围。

这一次,没有郑、邢援军,没有道义名分,只有一座孤城,和城中惶惶的人心。

守城战打了半个月。周军虽不擅攻坚,但兵力占优,轮番进攻。翼城城墙老旧,多处破损,守军死伤日增。更致命的是,城中粮草将尽——晋鄂侯逃跑时,几乎搬空了府库。

“主公,守不住了。”栾宾盔甲染血,闯入宫室,“西门已破,周军入城,正在巷战。我军伤亡过半,士气已溃。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庄伯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这半个月,他几乎没合眼,眼中布满血丝,面容憔悴得像老了十岁。他望着空荡的大殿,望着那把坐了半个月的椅子,忽然觉得可笑。

他赌上了一切,杀了晋孝侯,贿赂了天子,联合了诸侯,赶走了赤狄,坐上了这把椅子。可结果呢?像一场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不,还有一样东西。

“栾宾。”他开口,声音嘶哑,“父亲当年离开翼城时,做了什么?”

栾宾一愣:“老主公……放火烧了半座宫殿。”

“那我也不能输给他。”庄伯笑了,笑容惨淡,“传令,全军撤退。走之前,把这宫城,这宗庙,全烧了。一点,都不要留给姬光那小子。”

“主公!”栾宾跪倒,“这宫室虽破,终究是晋国的宗庙!焚毁宗庙,乃绝天地之大罪,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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