陉庭的晨雾还粘在黄土上,里胥公孙驰已带着十几个农人站在田埂边。麦苗刚抽青,却被一道新掘的壕沟粗暴地截断——沟那边,插满了画着晋侯黑鹰徽记的木桩。
“这是第五处了。”老农颤抖的手指向远方雾中若隐若现的翼城轮廓,“从开春到现在,翼城来的丈量官把界石往南挪了十里。再挪,咱们的祖坟都要划进晋侯的猎苑了。”
公孙驰沉默地抓起一把土。黄土从他指缝间漏下,掺着去年秋收时遗留的碎麦壳。这片土地供养了陉庭七代人,而今晋侯一道手谕,就要将它并入王室直属的“籍田”。
“大夫怎么说?”他问。
“还能怎么说?”身后的年轻人啐了一口,“栾大夫派去翼城说理的人,连宫门都没进去。守门卫士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晋侯要地,是陉庭的荣耀。”
雾中传来马蹄声。众人转身,见一骑自陉庭城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未着甲胄,只一袭深衣,却是陉庭大夫栾共叔之子栾枝。他勒马时,马匹前蹄扬起一片黄土。
“父亲已得确切消息。”栾枝翻身下马,年轻的脸上是压抑着的愤怒,“晋侯要在陉庭南境修建离宫,供他春蒐时驻跸。所谓‘侵占田土’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征发徭役,把我们的田地变成他的园囿。”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咒骂。一个老汉瘫坐在地,拍打着泥土:“我爷爷开垦的荒地,我父亲用血汗浇熟的地,我儿子战死在边界换来的封赏……就这么没了?”
栾枝扶起老汉,声音低沉却清晰:“父亲正在联络周边邑落。陉庭一邑之力无法抗衡翼城,但若陉庭、曲沃、荀邑连成一片……”
“曲沃?”公孙驰敏锐地抬头,“那可是与翼城对峙了三十年的叛邑。”
“叛邑?”栾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晋昭侯封成师于曲沃,是为曲沃桓叔。那时谁会说曲沃是叛邑?是历代晋侯猜忌、逼迫,才让曲沃不得不自立。如今晋侯荒淫暴虐,侵夺封臣,与当年逼反曲沃的晋侯有何区别?”
晨雾渐散,远方那道壕沟在阳光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栾枝翻身上马:“三日后,曲沃公会遣使密谈。诸位:陉庭的田土,一寸也不会让。”
马匹绝尘而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公孙驰望着青年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时栾枝还是个孩童,栾共叔抱着他站在城楼上,指着南方说:“那边是曲沃,你叔祖父的封地。”
栾枝是栾宾的孙子,这个被刻意遗忘的事实,如今在晋侯的逼迫下,正悄然苏醒。
同一时间,翼城宫殿深处,晋侯斜倚在玉几上,听着寺人诵读各地进贡的清单。
“……陉庭今春可收麦黍约千钟,若划为籍田,可增王室岁入三成。”下首的卿士虢公林父恭敬地呈上竹简。
“三成?”晋侯懒洋洋地摆手,“太少。告诉栾共叔,陉庭南部五十里内的山林川泽,一并归入王室。寡人明年春蒐,要在那里建一座可容纳百乘战车的围场。”
“君上,栾共叔毕竟是先朝老臣,其子栾枝亦在军中颇有声望,是否……”
“老臣?”晋哀侯冷笑,“他父亲栾宾曾是曲沃桓叔的太傅,他体内流着曲沃的血。寡人没有追究他与叛邑勾连的嫌疑,已是仁慈。怎么,虢公要替叛臣之后求情?”
虢公林父伏地:“臣不敢。”
“去办吧。”晋侯挥退众人,独自走向高台。从这翼城最高处,可隐约望见汾水如带,更远处,是那片他从未踏足却已视为囊中物的土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仇恨的种子已破土而出。
陉庭城南五十里,一处废弃的烽燧台上,栾共叔见到了曲沃的使者。
使者是个面容沉静的中年人,自称韩万,是曲沃公的叔父。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带了两名随从,仿佛寻常商旅。
“曲沃公的意思是,”韩万开门见山,“陉庭若愿为前导,曲沃可出兵相助,夺回被侵田土,并保栾氏永镇陉庭。”
栾共叔摩挲着腰间佩玉——那是曲沃桓叔当年赠给他父亲的信物。“曲沃公要的恐怕不止是‘相助’吧?”
韩万笑了:“明人不说暗话。晋侯无道,翼城衰弱,这是曲沃等待的机会。但曲沃公承诺,事成之后,陉庭的地位只增不减。毕竟,”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栾共叔,“您和曲沃桓叔同族。”
烽火台的风很大,吹得栾共叔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叮嘱:“栾氏侍奉晋侯,但莫忘根本。”
根本是什么?是翼城宫殿里那个视臣民如草芥的晋侯,还是汾水对岸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曲沃公?
“我需要时间说服邑人。”栾共叔最终说。
“时间不多。”韩万望向南方,“春耕结束前,晋侯的丈量官就会带着卫士来强划地界。陉庭的农人忍得到那时吗?”
答案显而易见。栾共叔想起白天儿子带回的消息:已有农人私藏兵器,发誓要以命护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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