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姬独自站在空旷的殿中,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用手帕掩住嘴,咳得弯下腰。好一阵,咳嗽才平息。她拿开手帕,雪白的丝绢上赫然一点猩红,在烛光下妖艳如花。
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走到灯烛前,将手帕点燃。火焰吞噬丝绢,迅速蔓延,腾起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龙脑香的甜腻,令人作呕。
丝绢很快化作灰烬,落在铜盘里。那点猩红也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骊姬看着灰烬,轻声说:“申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生在晋宫,怪你是齐姜的儿子,怪你……挡了奚齐的路。”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申生的车队在次日拂晓出发。
天还未亮,曲沃城笼罩在深蓝的晨雾中。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守城士卒举着火把,火光在雪地上投出摇曳的影子。申生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那上面“曲沃”两个篆字在晨曦中泛着青光。他熟悉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转角。可这一次离开,不知还能否回来。
三辆轺车,二十名甲士,加上仆从、巫祝,总共四十余人。杜原款坚持精简随行,说岁末不安,不宜张扬。申生明白师傅的顾虑——自从骊姬得宠,绛都的耳目越来越多。太子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曲解、放大,成为攻讦的借口。带的人多,说是“私蓄甲兵,图谋不轨”;带的人少,说是“轻车简从,心怀鬼胎”。左右都是错,不如从简,至少落个“谨慎”之名。
申生坐在首辆轺车中。车是四马轺车,按制太子可乘,但不如诸侯的“大路”华美。车厢以榆木制成,外髹黑漆,内铺羔裘。车窗悬着厚毡,可挡风雪,但也让车内昏暗如夜。那个盛放胙肉的漆盒就放在身侧,用锦缎包裹,又用皮绳固定在车壁上,防止颠簸。
申生偶尔会伸手触摸漆盒光滑的表面。漆是上好的生漆,掺了朱砂,在黑暗中依然有温润的光泽。他想起母亲有一面漆镜,也是这般黑地朱纹。母亲去世后,那面镜随葬了。他有时会想,若母亲还在,看见今日的他,会说什么?
“吾儿,要谨慎。”她一定会这样说,用那双温柔而忧虑的眼睛看着他。
可是母亲,孩儿该如何谨慎?谨慎到将亲生父亲视为仇敌?谨慎到对枕边人处处提防?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冬日特有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某种古老的叹息。申生掀开车帷一角,看见外面白茫茫的天地。雪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树梢。路旁的田野覆盖着厚厚的雪,偶尔露出几根枯黄的草茎,在风中瑟瑟发抖。
“太子,喝口热汤吧。”驭手是个老卒,名唤石骏,在太子府服役十余年。他递进来一个陶罐,里面是出发前熬的羊肉羹,用厚厚的棉絮裹着,还温热。
申生接过,道了谢。羹很香,加了姜和茱萸,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他喝了半罐,将剩下的递给石骏:“你也喝些,暖暖身子。”
“谢太子。”石骏憨厚地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他是晋国与狄人交战时受伤退役的老兵,箭术了得,但话不多。申生喜欢他的沉默,这深宫中,沉默是金。
车队行至日中,在一处驿亭歇脚。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姓赵,早早候在亭外,见太子车驾,忙不迭下跪行礼。申生下车扶起他:“老丈不必多礼,叨扰了。”
“不敢不敢,太子光临,是小亭之幸。”赵亭长诚惶诚恐,将申生迎入亭内。亭舍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中燃着炭盆,驱散了寒意。
热羹、麦饭很快端上。羹是兔肉炖的,加了野葱,香气扑鼻。麦饭则是今年新收的麦子,蒸得粒粒分明。申生确实饿了,就着腌菜用了两碗。杜原款坐在他下首,吃得很少,只喝了半碗羹,便放下筷子,望着炭火出神。
“师傅有心事?”申生轻声问。
杜原款回过神,摇头:“无事。只是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但他眼中的忧虑,申生看得分明。
用罢饭,申生下亭活动冻僵的手脚。驿亭建在官道旁,是往来官吏歇脚之所,土墙厚实,可御风寒。他看见驿亭的土墙上刻着许多字迹。有旅人随手涂鸦——“某年某月某日,某某经此,天大雪”;有官吏往来的记录——“晋侯二十年冬,司徒某巡边经此”;还有一些诗句、牢骚,林林总总,像一面会说话的墙。
其中一行字引起他的注意:
“十九年冬,太子申生猎于莘,获鹿。”
字是刀刻的,很深,边缘已磨得光滑。是他去年的事。那时父亲还夸他箭术精进,赏了一副犀角弓。那弓他至今珍藏,不舍得用。
短短一年,物是人非。父亲的笑容越来越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而骊姬的弟弟二五耦,却常常出入宫禁,陪父亲饮酒作乐。那是个油嘴滑舌的俳优,专会说些市井笑话,逗得父亲开怀大笑。有一次申生进宫,正听见二五耦在说:“君上您不知道,那天我在市井看见两个人吵架,一个说‘我祖宗是黄帝’,一个说‘我祖宗是炎帝’,吵着吵着打起来了。旁边有个老头说:‘别打了,你俩的祖宗在那边下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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