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公子亡命(下)(1 / 1)

冰面裂开了。

冰冷的河水瞬间涌上来,刺骨的寒意让夷吾几乎昏厥。他拼命挣扎,抓住一块浮冰,任由河水将他冲向下游。

不知漂了多久,他被冲到了一处浅滩。挣扎着爬上岸时,天边已经泛白。清点身边的人,只剩下七个,个个带伤,冀芮不知所踪。

夷吾跪在河边,放声大哭。不是哭自己的狼狈,而是哭冀芮的生死未卜,哭那三百个为他而死的勇士,哭这个让他有家难回、有国难归的世道。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一个幸存的侍卫哑声说。

夷吾抹了把脸,站起身。泪水在脸上冻成冰碴,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曾经的急躁和冲动被一种冰冷的东西取代。那是仇恨,也是算计。

“走,去梁国。”

他最后看了一眼晋国的方向,转身走入晨雾之中。从这一天起,夷吾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晋国公子,而是一个背负着血仇和野心的流亡者。他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直到有一天,能重回这片土地,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翟国,赤狄部落的聚居地,与中原诸国迥异。

重耳踏上这片土地时,正值隆冬。北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着破旧的裘衣,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赵衰、狐偃,以及从蒲城逃出来的三十七人——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底了。

翟君早已接到消息,亲自在边境迎接。

“公子受苦了。”这位狄人首领身材魁梧,声如洪钟,说的却是流利的晋语。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落魄的公子,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重耳深施一礼:“亡国之人,承蒙收留,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翟君扶起他,“你母亲狐姬出自我国,论起来,你还是我的外甥。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话虽如此,重耳心里清楚,政治场上没有纯粹的情谊。翟君收留他,一是看在与狐姬的旧情,二是看中他的价值——一个流亡的晋国公子,是制衡晋国最好的筹码。

他被安置在都城郊外的一处宅院,虽不及晋宫奢华,但也算宽敞舒适。翟君拨了仆役,送了衣食,表面上礼遇有加。

可重耳知道,自己是在屋檐下。

第一个月,他闭门不出,专心养伤。腿上的骨折需要时间愈合,心里的伤口更深。夜深人静时,他常常梦到那夜的蒲城:火光,鲜血,勃鞮斩下的断袖,还有父亲那双充满愤怒和失望的眼睛。

“公子该出去走走了。”狐偃劝他,“既来之,则安之。翟国虽为戎狄,但民风淳朴,公子若能得民心,日后……”

“日后什么?”重耳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自嘲,“舅舅还指望我能回去吗?”

狐偃正色道:“为何不能?申生公子已逝,您是长子,名正言顺。只要君上醒悟,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或者晋献公死了。

重耳闭上眼睛。父亲会死,这是自然规律。可父亲死后,继位的会是奚齐,那个骊姬的儿子。到那时,他一个流亡公子,凭什么回去?

“公子,”赵衰插话,“臣近日在城中走动,听到一些消息。晋国那边,君上已经宣布您和夷吾公子为叛贼,削去爵位,收回封邑。但朝中大臣多有非议,尤其是里克、丕郑父等人,对骊姬极为不满。”

重耳睁开眼:“里克……”

这是个关键人物。晋国上军将,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更重要的是,他是申生的老师,对申生之死一直耿耿于怀。

“里克态度如何?”

“暧昧不明。”赵衰摇头,“他既没有公开为公子说话,也没有附和骊姬。但据我们在绛都的眼线回报,里克多次在私下说‘晋国将乱’。”

重耳陷入沉思。里克在观望,这很正常。在局势明朗前,任何站队都是冒险。他要做的,就是让里克看到自己的价值,看到晋国的未来。

“我们需要盟友,”他缓缓说,“不只是在翟国,在晋国内部,在诸侯之间,都需要。”

从那天起,重耳开始主动走出宅院。

他学习狄语,了解狄人的风俗习惯。他参加部落的围猎,与普通狄人同吃同住。他用自己的医术为狄人治病——在蒲城十年,他不仅学文习武,还钻研医术,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渐渐地,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从一开始的好奇、警惕,到后来的亲近、敬佩。他们发现,这个晋国公子没有中原贵族的架子,他会蹲在火堆旁听老人讲故事,会和年轻人比赛射箭,会为生病的孩童彻夜不眠。

“公子仁厚,有古君子之风。”翟君在一次宴会上公开称赞。

重耳只是微笑。他心里清楚,这些好感是脆弱的,一旦晋国施加压力,翟君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他需要更牢固的纽带。

机会来了。

翟君有一个女儿,名叫季隗,年方十七,是部落里最出色的姑娘。她能骑善射,通晓音律,更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翟君视她为掌上明珠,求亲的人踏破门槛,但他一个都没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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