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丧服下的刀光(下)(1 / 1)

穆姬缓步走到窗边,望向东方。那里是晋国的方向,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她想起少年时,与申生、重耳、夷吾在宫苑中玩耍的情景。申生仁厚,总是让着弟弟妹妹;重耳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夷吾机灵,最会讨父亲欢心。

那是多么久远的往事了。后来她远嫁秦国,听闻骊姬入宫,听闻申生惨死,听闻重耳、夷吾出奔。每一次噩耗传来,她都只能在这异国的宫殿中独自垂泪。

“君上。”她转身,眼中已无泪,只有属于一国夫人的坚毅,“妾身既嫁秦国,便是秦人。国事重大,妾身不敢以私情干政。唯有一言,望君上斟酌。”

“夫人请讲。”

“夷吾许八城,实为诱饵。他日得位,必悔约。届时秦晋失和,兵戈再起,非两国之福。”穆姬声音清晰,“不若少索其地,示以宽大。夷吾感君上之恩,必真心依附。且天下诸侯闻之,亦赞君上仁义。此长治久安之策也。”

穆公动容。他知夫人贤德,却未料她有如此见识。

百里奚亦颔首:“夫人所言,老臣深以为然。夷吾之约,不可全信。然若能得三五城,立约成盟,秦晋结好,共御中原,实为良策。”

穆公在殿中踱步,良久,终于停下:“好!便依夫人与奚父之言。然……”他眼中精光一闪,“寡人不仅要城,还要人质。”

“人质?”

“夷吾之子,公子圉,今年不过七岁。”穆公淡淡道,“让他送子为质,以示诚意。若他日反悔,休怪寡人不念姻亲之谊。”

穆姬脸色微白,却未反对。她知道,这已是丈夫最大的让步。

“另,”穆公看向百里奚,“烦请奚父亲自走一趟,率兵五百乘,送夷吾归晋。同时传话与他:河西之地,寡人只要五城。但需立约为誓,并送公子圉入秦为质。他若应,秦晋永为姻亲之好;若不应……”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中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言。

“老臣领命。”百里奚躬身。

“还有一事。”穆公叫住欲退下的百里奚,“派人去翟国,暗中接触重耳。告诉他,若他愿归国,秦国亦愿助他。”

穆姬愕然:“君上,这是……”

“两手准备。”穆公微笑,笑容里是帝王特有的冷酷,“夷吾狡诈,不可全信。重耳仁厚,或可相交。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百里奚深深看了国君一眼,领命而去。

殿中只剩穆公夫妇二人。穆公走到夫人身边,握住她的手,发现掌心冰凉。

“夫人可是觉得寡人太过冷酷?”他轻声问。

穆姬摇头,眼中泛起泪光:“不,君上是一国之君,自当为国谋利。妾身只是……只是想起小时候,夷吾最爱吃我做的枣糕,每次都缠着我做给他。如今他却要以亲子为质,来换君位。这世道,为何变得如此……”

穆公将妻子拥入怀中,无言以对。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雍城的黄昏来得格外早,暮色如血,染红了西边的天空。

百里奚站在宫门外,回望巍峨的宫殿,长长一叹。

“晋国之乱,才刚刚开始啊。”他低声自语,佝偻的身影渐次没入暮色之中。

临淄,齐宫。

齐桓公姜小白端坐于殿上,听着从晋国传来的消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长须。

“晋献公薨,奚齐立而见杀,荀息立悼子,”他缓缓重复着探子的禀报,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晋国大乱啊。”

管仲坐在下首,因常年操劳,显得更为老态。他咳嗽几声,才开口道:“君上,此乃天赐良机。晋国乱,则中原少一强敌。然则……”

“然则什么?”桓公问。

“然则晋国之乱,恐引秦国东进。”管仲神色凝重,“秦公年轻气盛,素有东进之志。今晋国内乱,他必插手。若助夷吾得位,秦晋结盟,其势大增,恐不利于齐。”

桓公点头:“仲父所言极是。当年寡人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晋国虽强,尚尊周室,与我齐国井水不犯河水。但秦国不同,蛮夷之邦,不尊礼法,若让其势力进入中原,必生祸乱。”

“君上明鉴。”管仲道,“老臣以为,当趁此机会,率诸侯之兵西进,以弭平晋乱为名,行遏制秦国之实。”

“哦?”桓公眼中一亮,“详细说来。”

管仲整理思绪,缓缓道:“今晋国无主,里克弑君,荀息逃亡,夷吾、重耳皆在国外。君上可召诸侯会盟,以‘尊王攘夷,安定晋室’为名,共议晋国嗣君之事。届时,无论立重耳还是夷吾,齐国皆有定策之功,晋国必感恩戴德。而秦国若欲插手,便是我诸侯联军之敌,量他不敢轻举妄动。”

桓公抚掌:“妙!如此,寡人既得安定晋国之名,又得遏制秦国之实,一举两得!”

“然此行有险。”管仲提醒,“晋国局势未明,里克手握兵权,荀息生死未卜,夷吾、重耳各有所图。君上亲征,须做万全准备。”

“寡人省得。”桓公起身,踱至殿中巨大的九州地图前,目光落在晋国位置,“当年寡人北伐山戎,南征楚蛮,西抚秦晋,何等威风。如今年事已高,最后一次,便为这天下再做一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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