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绛城,笼罩在一片罕见的严寒中。鹅毛大雪从傍晚就开始飘洒,到掌灯时分,已积了半尺厚。晋国王宫大殿内,八个青铜炭盆烧得正旺,却依然驱不散重耳心头的沉重。
他独自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面前的案几堆满了各地送来的竹简。最上面那卷,是宋国使臣公孙固三日前送来的求救文书,上面简短的文字已看过无数遍:“楚师围商丘,粮道断绝,城中易子而食。宋公泣血求援,望晋君念昔日之谊,救宋国于水火。”
“君上,宋国使者已在偏殿等候两个时辰了。”侍从朱虚低声禀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年过六旬的晋文公重耳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这位经历十九年流亡才登上君位的传奇君主,额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与磨难共同雕琢的印记。但他的眼睛依然锐利,偶尔闪过的光芒,让人想起他年轻时的锋芒。
“让他再等片刻。”重耳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情绪。
朱虚躬身退下,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大殿内顿时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爆裂的声音,以及自己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重耳放下手中的竹简,缓缓站起身。绛红色的锦缎袍袖拂过案几边缘,带起一阵微风,搅动了烛火。
他踱步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涌入,吹动他斑白的鬓发。窗外,漫天飞雪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如同万千飞舞的银蝶,盘旋着落向早已银装素裹的庭院。这样的雪夜,让他想起了他流亡辗转来到宋国。当时宋襄公刚刚在泓水之战中被楚国所败,身受重伤,国力大损。即便如此,宋襄公仍以国宾之礼相待,赠马二十乘,粮草若干。临别时,宋襄公拖着病体送他到城门外,握着他的手说:“公子非常人也,他日若得返国,愿不忘今日之道义。”
“道义...”重耳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这份恩情,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上。如今宋国被围,宋襄公虽已去世,其子宋成公即位,但这份情义,晋国不能不还。更何况,楚国近年来北上扩张,已威胁到中原诸侯的安全。作为新晋崛起的强国,晋国与楚国必有一战,这是天下大势。
“君上,先大夫和狐大夫到了。”门外传来通报声,打断了重耳的思绪。
“请他们进来。”
殿门推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入,带进一阵寒气。走在前面的是中军佐先轸,年约五十,面容刚毅如铁,甲胄未卸,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他是晋国第一名将,治军严明,用兵如神。后面的是上军将狐偃,重耳的亲舅父,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这位老臣追随外甥流亡十九年,足智多谋,是重耳最倚重的谋士之一。
“臣等参见君上。”
“免礼。坐。”重耳回到主位,示意侍从添炭,“朱虚,给两位大夫上热酒驱寒。”
三人围坐在炭盆旁,跳跃的火光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侍从奉上温好的黍酒,先轸一饮而尽,狐偃则小口啜饮,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
“宋国公孙固来求援,你们应该已经知晓了。”重耳开门见山,“楚成王亲率大军,联合郑、许、陈、蔡四国围宋,号称二十万大军。宋国坚守商丘三月,粮草将尽,形势危急。你们怎么看?”
先轸将酒爵重重放在案上,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君上,报答恩人、决定霸主,就在于今天了!”他的眼中闪烁着火焰般的光芒,“宋襄公当年礼遇之恩,晋国不能不报。而今天下诸侯皆观望晋楚之争,救宋不仅是报恩,更是向天下昭示:晋国方为中原正道,楚国虽强,终究是蛮夷!”
炭火的光在先轸眼中跳动,那是一种将领特有的锐利光芒。这位以勇猛着称的将军,向来主张以强硬手段应对楚国北扩。
重耳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将目光转向狐偃。这位老臣放下酒爵,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缓缓道:“先轸大夫所言不虚。然楚国地广千里,带甲百万,楚成王更是当世雄主。若我军直接南下救宋,与楚军正面交锋,胜负难料。”他顿了顿,看到重耳眼中示意继续的神色,才接着说,“老臣以为,用兵当避实击虚,围魏救赵。”
“哦?舅父详细说说。”
狐偃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上铺开。这是一幅中原形势图,上面标注着各国疆域、要道、关隘。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宋国都城商丘:“楚军主力在此。而这里,”手指北移,“是曹国。这里,”又向西移,“是卫国。”
“楚国新近占有曹国,曹共公已成楚之附庸。而卫国国君卫文公,去年将女儿嫁与楚成王之子,两国联姻,关系密切。”狐偃的手指在地图上画着圈,“若我军东出,先攻曹、卫,楚必分兵救援。如此,宋围可解,而晋楚可免正面交锋。此乃‘攻其所必救’之计。”
大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以及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