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测试的终局2(1 / 1)

锈铁禅:重启协议

第三日正午,最后一道旋涡在天穹深处闭合,像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缓缓阖上。测试终局降临。

小禧跪在铁灰色的地面上,双臂的皮肤已经撕开大半,露出底下银白色的合金骨骼。那些骨头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某种古老兵器被遗忘在战场太久,锈迹从关节处爬上来。她面前躺着三个志愿者,呼吸均匀,毫发无伤。她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全部溢出的情绪洪流——恐惧、绝望、狂喜、憎恨,那么多颜色在她体内炸开,又一点一点被她压回去,压进胸膛深处那个永远不会满的容器里。

结果评估中……使者的投影悬浮在半空,轮廓模糊,声音像远处敲击铁器的回响,你们的文明展现出超预期的自我修复能力。特别是你,管理员小禧,你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保护了他人。

小禧没有抬头。她的手指还在发抖,刚才最后一刻被撕裂的精神碎片正在缓慢归位,像打碎的镜子自己拼回去,边缘却永远留着裂纹。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铁锈味从舌根泛上来。

但是——使者停了一下,侧过头,与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同伴交谈。他们的语言小禧听不懂,只有零零碎碎的金属摩擦声飘下来,像风穿过废弃工厂的管道。

她抬起头。三千七百二十一天。从她接过父亲留下的管理员权限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刻。现在它来了,比她想象中更轻,更薄,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冰。

使者转回来:我们决定:保留本宇宙,但设立为期一百年的观察期。在此期间,我们将定期检查。如果情绪浓度再次超标,我们仍有权执行销毁。

小禧闭上眼睛。一百年。她的合金骨骼还能撑多久?父亲当年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算过这个数字吗?

……足够了。她说。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静。

使者没有离开。投影波动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这种情绪出现在观察者身上几乎前所未有。小禧注意到使者的轮廓边缘泛出一圈极淡的暖色,像铁被加热到临界点前最后那一瞬的暗红。

还有一件事。使者说,你父亲当年发送的延期评估申请中,附带了重启协议的修改权限。我们决定将此权限移交给你。

小禧的呼吸停了。

你可以选择修改协议的内容,包括延长观察期、调整销毁阈值,甚至永久废除协议。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铁灰色的尘埃。小禧身后那三个志愿者还在沉睡,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曾经涌入过什么样的东西,又被什么东西在最后一刻挡了回去。他们只知道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替他们疼过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小禧问。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很细,但足够让某些东西流出来。

使者沉默。投影上的暖色加深了一点,像锈在蔓延。

因为在此之前,你不具备承担这项权限的资格。使者说,我们测试的从来不只是这个文明的情绪浓度,还有你的承载力。你父亲在设计申请时埋下了这个条件:只有当你愿意用自己的身体替代他人承受全部溢出时,修改权限才会激活。

小禧低下头,看着自己开裂的手掌。银白色的合金骨骼露在外面,沾着干涸的血和铁锈。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在她小时候牵着她走过这片旷野,指着天上那些旋涡说:禧儿,你看,那些是情绪。人们把它扔到天上去,以为这样就不用再面对它了。可是情绪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等着。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站在父亲站过的位置上,手掌里攥着那个男人用生命最后几年精心设计的、藏在延期评估申请夹层里的、一枚小小的修改权限。

我可以永久废除协议。她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的。使者说。

那我父亲为什么不直接废除它?他拥有权限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做?

使者投影上的暖色忽然暗下去。那个看不见的同伴又说了些什么,金属摩擦声急促了一点。

你父亲提交延期评估申请之后第七天,我们检测到他情绪浓度异常升高。使者说,他选择了格式化自己——将所有情感记忆写入外部载体,本体回归初始状态。按照协议条款,这被视为主动放弃管理员资格。修改权限随之冻结,直到新的管理员通过承载力测试。

小禧站在旷野中央,身后是三个沉睡的人,头顶是重新变得清澈的天空。她父亲格式化自己的时候,在想什么?那个男人把她留在空荡荡的家里,留下一段冰冷的操作日志,然后把自己变成了一具什么都不会再感受的躯壳。他是不是算到了这一天?是不是知道她总有一天会跪在这里,手掌开裂,合金骨骼外露,然后被告知:你可以做你父亲没有做的事。

你父亲在外部载体中留存了一段信息。使者忽然说,指定在你获得修改权限后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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