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驿往西,路越来越难走了。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沙土混合的路,踩上去又软又滑,像踩在细沙和粘土搅和在一起的泥浆上,每一步下去都要多用三分力气才能把脚拔出来。风也变了,不再是河谷那种润润的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吹在脸上像是情人温柔的手掌。现在的风是干燥的、带着沙粒的风,从西边那些看不见尽头的荒原上卷过来,像是憋了一整个夏天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地方。沙粒打在脸上像是细小的针在扎,阿萝第一次被这种风吹到的时候,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眶泛红,差点掉下泪来。
阿萝用袖子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袖子是青布做的,洗过太多次,已经泛了白,边角还磨出了毛边,捂在口鼻上能挡掉大半沙子。她眯着眼看前面的路,瞳孔缩得紧紧的,眼皮周围的细纹都挤在一起了。那路,说它是路都有些勉强了,像是一条大蛇在地上蜿蜒爬过后留下的痕迹,时宽时窄,时隐时现,一会儿被沙丘吞没,一会儿又从乱石堆里钻出来。阿萝回过头,声音闷在袖子里有些含糊:“哥哥,这里好像又要变回沙漠了。”
她的眉头拧着,不是生气的那种拧,是担忧。嘴唇在袖子后面抿成了一条线,颧骨上有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衬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她比在河谷那会儿瘦了些,下巴尖了,脖颈上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哪怕风沙再大,也遮不住里面的光。
“不是沙漠。”萧寒蹲下来,单膝跪在沙土地上,用手掌覆上地面,抓了一把沙土起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厚茧,握着那把沙土时有一种异样的沉稳。他把沙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到鼻尖下闻了闻,然后松开手指,让那些细细碎碎的颗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脚面上扑簌簌地响。“是戈壁。比沙漠硬,但一样干。”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拄着那根骨杖往前走了两步。骨杖底端杵在沙土里,发出沉闷的笃的一声。他的腿走路时还是有些跛,但比刚从百骨峡出来那阵子利索多了,左腿落地的节奏能跟得上右腿了。他的背依然挺直,肩膀平展,宽厚的脊背像一面墙,能挡住不少从西边灌来的风沙。阿萝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踩着他的脚印走。萧寒的脚大,脚印深,踩下去能陷进去大半寸,阿萝的小脚踩进去刚好稳稳当当,不会被滑动的沙土带倒。
又走了两天,风沙更大了,呼吸时喉咙里都带着涩味,像是含了一把干面粉。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不一样的东西。一开始只是天际线上的一条暗影,像谁用炭笔在灰黄的天空和灰黄的大地之间画了一道粗线。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道黑色的山脊。不高,最高的地方也不过三四十丈,但很长,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蟒,往南北两头延展出去,目力所及看不到尽头。山脊是黑色的,石头是黑的,那种黑不是墨的黑,是烧过的柴火灰烬的那种黑,带着一层哑光,表面粗糙得像砂纸。连山脚下的沙土也泛着黑,细看能瞧见一些细碎的黑色石子混在黄沙里,像是这条山脉脱落下来的皮屑。
陈七停下脚步,脸色有些变了。他往常总是走在前头探路,步子快,话也多,时常回头跟马熊说两句闲话。但这会儿他站住了,手里拎着的短棍垂下来,棍尖点在地上,肩膀微微缩着。他的脸色白了一层,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当家的,前面就是黑风口了。”
萧寒也停了下来,拄着骨杖眯眼望着那道黑色山脊。他侧过头看陈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看到陈七微微发白的嘴唇和额角沁出的细汗。“黑风口?”
“是。过了黑风口,就进了仙庭的边境了。”陈七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盯着那道山脊,像是盯着一条随时会抬头的毒蛇。“那地方风大,天黑得快,而且……有哨卡。仙庭的哨卡。不像青石关那种废弃的,是有人守的。”
他说到有人守的四个字时,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被风送到那道山脊那边去。马熊在后面哼了一声,把肩上的褡裢换了个肩膀扛,粗大的手掌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吧作响。他走到萧寒身边站定,两条浓眉拧在一起:有人守着又怎样?青石关不是也有人守?不也让我们过了?
陈七摇头,回头看了马熊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凝重:青石关剩的是一群半死的兵,粮都吃不饱,弓弦都锈断了。黑风口不一样,那地方是正经的关口,守关的都是全须全尾的壮丁,从仙庭那边换防过来的,吃得好睡得好,刀磨得比我们家里的菜刀还亮。他说着比划了一下,上回我远远瞧过一次,栅栏顶上削尖的木头桩子,一根根排得密不透风,都涂了黑漆,夜里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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