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庭的地界,和薪火村真的不一样。
走了三天,路两边的景致像是被人一节一节地换过。头一天还是荒坡野岭,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第二天就看见了田,整整齐齐的田垄,麦苗刚抽了穗,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去,田埂上偶尔蹲着个戴草帽的农人,手里捏着旱烟杆,眯着眼看天。到了第三天,田就变成了镇子。先是远远地看见几缕炊烟,烟是青灰色的,软软地升上去,在半空散开,像是谁在天上画了几笔淡墨。然后看见屋顶,黑瓦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匝匝的。接着听见声音,鸡叫,狗吠,还有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隔着半里地都清清楚楚。
阿萝的脚步不觉快了起来。
镇子不大,但热闹得厉害。街面是青石板铺的,被脚板和车轱辘磨得光溜溜的,泛着一种温润的灰青色。太阳照在上面,明晃晃的,晃得人眼晕。街道两边密密地开着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有的挂着布幌子,有的插着木招牌,有的直接在门板上写着字,墨迹被雨水洇得晕开了,却还是能认出来——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杂货的、卖针头线脑的、卖糖人泥哨的,还有一家卖羊肉汤的,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带着一股子膻香,隔着半条街都闻得见。
赶集的人熙熙攘攘,挤得整条街都满当当的。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各色小玩意儿,走一步晃一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有推着独轮车的庄稼汉,车上码着麻袋,袋子被粮食撑得鼓鼓囊囊,车轴吱吱呀呀地响。有骑着毛驴的老头儿,驴背上搭着个褡裢,老头儿嘴里叼着烟袋,眯缝着眼,由着驴子自己走。还有扛着麻袋的小伙子,胳膊上的筋鼓着,脸上淌着汗,脚步却快得很,在人堆里左挤右挤,像条泥鳅似的。也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篮子里装着鸡蛋、青菜、几尺花布,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笑,声音脆生生的,像是炒豆子。
阿萝站在街边,两只眼睛简直不够用了。她使劲睁着,一会儿看左边铺子里挂着的花布,一会儿看右边摊子上摆着的陶罐,一会儿又追着那个挑担货郎的背影跑了几步,被挤得转了个圈,又踮着脚尖往回看。她的脸因为走得急而泛着红,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摘下来的黑葡萄,里头映着满街的人影和货色。
“哥哥!”她扯着萧寒的袖子,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你看那个!那个木头的鸟!会动!你看见没有!”
她指着一个卖木玩具的摊子,摊主正拧着一只木头麻雀的发条,麻雀在地上扑棱棱地跳了两下。阿萝“呀”了一声,又笑又跳,辫子上的红绳一甩一甩的。
萧寒没有看那麻雀。他拄着骨杖,站在阿萝身后半步的地方,目光沉着地扫过整条街。从街头的粮铺看到街尾的铁门,从左边挑担的货郎看到右边蹲在墙角啃饼的老汉。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井,水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底下的东西却谁也说不清。他的脸色还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两颊微微陷下去,颧骨显得高了些,下颌的线条却还是硬的。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上系着一条旧麻绳,绳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骨杖握在右手里,指节泛着青白,那根杖子通体灰白,像是某种大兽的腿骨磨成的,杖头包着一圈暗红色的旧布条,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在边角还能辨认出几道暗纹。
那根杖子往地上一拄,周围的人就不自觉地让开了半步。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杖子看着太冷,也许是拄杖的人眼神太静。热闹的街上,他像一块落在溪流里的石头,水从两边分过去,却碰不着他的边。
“哥哥,这里比薪火村热闹多了。”阿萝终于从那木头麻雀上收回视线,仰着脸对萧寒说。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脸上那层薄红还没褪下去,嘴角高高地翘着。
“嗯。这里是仙庭的镇子。”萧寒的声音不高,淡淡的,像是随口应着。
“可是……”阿萝歪了歪头,又回头看了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眉毛微微拧起来,“这里的人看起来跟咱们差不多啊。也在买东西,也在卖东西,也在过日子。我瞧那个卖布的大婶,跟薪火村里卖豆腐的王婶笑起来的样儿都差不多,眼睛一眯,嘴角一咧,一边收钱一边还跟人唠家常。那个推独轮车的叔叔,跟我爹——跟薪火村刘大叔推车的样子也一样,腰一弯,屁股一撅,哼哧哼哧地往前拱。”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浮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雾。她想起了薪火村。想起了村里那条泥巴路,想起了路边的歪脖子柳树,想起了早晨起来家家户户屋顶上的烟。那里的日子过得慢,慢得像喝一碗烫嘴的粥,得一点一点地呷。
萧寒低头看了她一眼。“过日子的人,到处都一样。”他说,“挑担的都要弯着腰,推车的都要用膀子顶,卖东西的都要吆喝,买东西的都要还价。日头出来了就起来,日头落了就歇下。天底下的人,饿了一样要吃饭,渴了一样要喝水,痛了一样要皱眉,欢喜了一样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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