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订单数据的余波尚在,一封盖着部委公章的文件送到了四九城家具总厂。
文件内容不长,措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核心就两点:第一,鉴于国际市场需求及国家外汇任务,四九城家具总厂及其下属一、二分厂作为重点外贸生产企业,“在任何情况下,必须确保生产秩序稳定,出口任务按期完成”;
第二,“为适应新形势下加强党的领导与群众监督的需要”,经上级批准,成立“四九城家具总厂委员会”,原厂领导班子成员原则上进入委员会会,李长海同志任主任,赵启明、聂怀仁等同志任副主任。
文件在厂办楼会议室里被传阅,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格外清晰。李长海坐在主位,脸色是惯常的严肃,但眼角眉梢那丝几不可察的松弛,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赵启明副厂长——如今是赵副主任了——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文件上关于“群众监督”和“原则上进入”的措辞,脸上没什么表情。聂副厂长……聂副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二分厂车间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文件精神,大家都清楚了。”李长海放下文件,声音沉稳有力,“上级对我们厂寄予厚望,越是特殊时期,越要抓好生产,保障出口。这是政治任务,也是经济任务,更是我们全厂干部职工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聂怀仁脸上顿了顿:“委员会成立了,但厂里的生产管理架构、分工,我看可以基本维持现状。老聂,你原来管的后勤和二分厂这一摊,任务重,压力大,还得你多费心。”
“老赵,人事、宣传、思想学习这一块,你经验丰富,要多牵头。后勤、工会、保卫这些,也还按原来的来,确保厂区稳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肯定了聂怀仁在后勤和二分厂的“重要性”,又巧妙地将人事宣传这块油水足、抓手硬的权力划给了赵启明,而他自己,则牢牢握着“主任”的头衔和“全面领导”的大义名分。更重要的是,“基本维持现状”这句话,给后续的“微调”留足了空间。
聂怀仁放下茶杯,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厂长放心,后勤这头,我一定抓好。二分厂今年的订单排得满,‘青山’和‘方寸’两个系列是主力,不能出岔子。”他没提人员,也没提其他,只强调后勤和二分厂的订单,姿态摆得很清楚——我稳住我的一亩三分地,别的,暂时不争。
赵启明也笑着表态:“思想宣传工作很重要,现在外面情况复杂,厂里人心要稳,生产才能稳。我一定配合主任,把这一块抓好,为生产保驾护航。”
会议在一种表面和谐、底下暗流各自涌动的气氛中结束。委员会的牌子挂上了厂办楼门口,红底白字,崭新醒目。厂里的高音喇叭开始播放委员会成立的消息和新的学习通知,但车间的机器声,似乎并没有因此改变分毫。
对于大多数一线工人来说,这些虚的东西远不如这个月工资能否按时发、食堂饭菜里能不能多块肉来得实在。只要机器还转,工资照发,日子就还得这么过。
然而,管理层的波澜,终究会渐渐渗透到车间的角落。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二分厂木工车间。陈枋安正在和技术组长检查一批即将发货的“青山”系列茶几腿料,这批木料颜色有细微差异,需要重新分选搭配。正忙着,车间门口走进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干汉子,穿着干部服,脸上带着笑;后面跟着的,竟是刘光天。
“陈厂长,忙着呢?”精干汉子开口,语气客气。
陈枋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孙干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位孙干事是总厂人事科新提拔的副科长,据说是李长海从原一厂带过来的人。
“来熟悉熟悉情况,学习学习。”孙干事笑容可掬,目光扫过车间,“这位是刘光天同志,三分厂的青年骨干,思想进步,工作积极。革委会和厂里研究,决定加强各分厂之间的干部交流。光天同志暂时调到二分厂工作小组,协助做些生产协调和青年工作。陈厂长,您多指导。”
刘光天挺了挺胸,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朝陈枋安点了点头:“陈厂长,我一定好好学习,好好工作。”
陈枋安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工作组?青年工作?二分厂的生产一直是他直接抓的,协调各车间生产进度,权力不小。刘光天一个三级工不到,在三分厂就爱上蹿下跳,调过来“协助”?这是往他眼皮底下钉钉子,还是试探?
“欢迎啊。”陈枋安语气平和,“二分厂生产任务紧,规矩也多。光天同志来了,就从头学起吧。孙干事放心,我们会安排好的。”
孙干事笑着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刘光天离开了。陈枋安看着他们的背影,对身边的技术组长低声说:“这批腿料,你亲自盯分选,标准不能降。还有,生产科最近的排产计划表,除了我,别让其他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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