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枋安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多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混合着烟味、汗味与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疲惫气息。
他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四九城各个与木工相关的厂社、合作社甚至街道维修点。哪里在开“技艺革新讨论会”,哪里在“批判旧习气学习班”,只要得到消息,他十有八九会赶到。那种场合往往已经有了当地或上级派去的“积极分子”掌控,他更多的是带着一些人去带节奏。
他随身带着一个磨破了边的牛皮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案例”:某某厂批判某老师傅的“阴阳口诀”,具体是如何上纲上线的;某某社“树立”的简化“丰收藤蔓”纹样,是否得到了老师傅的认可还是纯粹外行的胡闹;哪些批判会最后演变成了人身攻击和抢夺工具,哪些又确实“帮助”一些老师傅用新话术重新解释了自己的手艺,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
他像一个在蔓延山火边缘拼命挖掘隔离带的救火员,既要用自己竖起的“工农革命木工”这面旗帜去引导火势,防止它彻底焚毁一切,又要时刻警惕火苗蹿出预想的轨道,烧向不该烧的人和林子。
二分厂的管理,他实在分身乏术,很多时候倚重和委托林墨。
“林墨,”一天晚上,陈枋安匆匆来到林墨的小工作室,眼里的血丝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明显,“二分厂这个月的生产排期和物料协调,老聂那边打过招呼,技术上的事你多担待,和老胡、老赵他们商量着来。保卫科和驻厂军代表那边,我也交代过了,你有急事可以直接找他们。我……我最近怕是盯不住这边。”
林墨放下手中正在校准的一把特制刮刀,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询问或安慰:“行,厂里你放心。生产进度我会跟胡师傅、赵师傅盯着,原料那边聂厂长也在想办法。你自己……”他顿了顿,看着陈枋安近乎灰败的脸色,“悠着点。”
陈枋安苦笑一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悠不了。火是我点的,现在四处冒烟,我不去看,不去说,心里更不踏实。至少……至少得让咱们这边拉下来的人,少受点人格上的贬低。还是你聪明把我架火上烤了,自己躲在厂里......” 这是他给自己划的底线,也是支撑他奔波下去信念。
林墨沉默片刻,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推过去:“山里货,提神用的,别多喝。我跟你说过会烧手的.....” 里面是些晒干的野山枣和薄荷叶,可以泡水。
陈枋安接过,揣进怀里,用力拍了拍林墨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转身又融入了夜色。
就在四九城木工行当内部因“革新”而暗流汹涌、人心惶惶之际,南边传来了新的消息。
华联公司对于李工联合中央美院那位教授鼓捣出来的“东风”系列改良方案,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退回,而是给出了一份措辞谨慎的回复。回复肯定了设计在“融合时代精神与民族元素”方面的尝试,认为“较之先前有显着提高”,但同时也建议为了更好地把握国际市场脉搏,希望厂方能派遣“核心设计人员”亲赴香江考察,“实地感受市场前沿风尚”,并随回复附上了一份“春季国际家居展”的邀请函副本。
信件和邀请函被送到李长海桌上,很快,消息就在小范围内传开。李工自然是第一时间得知,并且将那封华联的信函反复看了无数遍,尤其是“派遣核心设计人员”、“亲赴香江考察”那几句,让他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去香江!那可是国际前沿!华联这分明是看到了他李工的潜力,在向他伸出橄榄枝!只要去这一趟,开阔了眼界,再结合自己的“正确设计理念”,何愁不能拿出震惊四座的作品?到时候,什么林墨,什么周总工,什么二分厂的老古董,统统都要靠边站!
他刻意压抑着狂喜,努力让步伐显得沉稳,但眉梢眼角的飞扬,却是藏也藏不住。他特意换上了那身最挺括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夹着那个装着华联信函复印件的公文包,在厂区里“偶遇”了不少人,话题总是不经意地引向“国际交流”、“开阔视野”的重要性。
这天下午,在总厂技术部的走廊上,他“恰好”碰到了刚从车间回来、手上还沾着些许木蜡油渍的林墨。
“林墨同志,刚从车间回来?辛苦了。”李工停下脚步,笑容可掬,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宽容的优越感,“听说二分厂最近生产任务调整,你们车间也清闲些了?也好,多学习,多思考。咱们搞技术的,也不能总是埋头拉车,得抬头看路啊。”
林墨停下脚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工却仿佛没看出他的冷淡,他微微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华联公司那边来了新消息,对我们和美院合作的新方案很感兴趣。尤其难得的是,他们发出了正式的邀请,希望我们派设计骨干去香江实地考察、学习。国际视野,这对我们设计水平的提升,可是至关重要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