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宝决定给旧铁蛋通电。

这个念头从他看到初代铁蛋的第一眼就有了，只是一直没敢动手。现在旧铁蛋就躺在他屋里的桌上，灰蒙蒙的外壳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个沉睡了三十年的谜。新铁蛋挨着它蹲着，LED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大哥，像在等它醒过来。

“你确定要这么干？”猎奇哥坐在桌对面，手里捏着一根从石头电路板上拆下来的导线，“万一通电就炸了呢？”

“放着不管也有可能炸。”方大宝说。

这话没毛病，猎奇哥闭嘴了。

方大宝花了小半个时辰，把旧铁蛋的外壳接缝处仔细清理了一遍。灰垢下面藏着精密的卡扣结构，比他做的第三代铁蛋复杂了不止一个量级。

他用柴刀的刀尖轻轻撬开外壳边缘的四个卡扣，外壳松动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打开，像是里面还有锁扣。

猎奇哥把那根导线一头连在旧铁蛋底部的印记上，另一头连在新铁蛋的充电口——新铁蛋能被星尘激活，说不定它的能量能和旧铁蛋互通。

“最后问一次，你确定？”猎奇哥的手在发抖。

“连。”

猎奇哥把导线插进新铁蛋的充电口。

新铁蛋“嘀”了一声，LED眼睛闪了闪，然后开始发光。

不是平时那种工作指示灯的光，而是从外壳缝隙里透出来的、柔和的蓝白色光芒，跟那块石头上的光一模一样。光芒顺着导线缓慢地流向旧铁蛋，像水沿着河道蔓延。

旧铁蛋的印记亮了一下。

方大宝屏住呼吸。

旧铁蛋的外壳缝隙里，也透出了光。很微弱，像将灭未灭的余烬被吹了一口气，又泛起一点红。

它的LED眼睛闪了一下——不是亮起来，而是像死去的萤火虫最后的挣扎，闪了一下，又灭了。

但那一瞬间，方大宝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嘀”，不是电子音，而是一个极轻极低的人声，从旧铁蛋内部传出来，像是被压在很多层东西底下：“……别回去……”

方大宝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猎奇哥也听到了，导线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确认。他们没听错。

新铁蛋从桌上跳下来，跑到方大宝脚边，使劲用头顶他的鞋，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嘀嘀嘀”，像在催促什么。

方大宝弯腰把新铁蛋捞起来，又看了一眼旧铁蛋。

它又变回了那个灰蒙蒙的、沉默的铁疙瘩，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他们的幻觉。

但绝缘皮都包不住。

方大宝把旧铁蛋轻轻放进一个布口袋，系好口子，背在肩上。

“你去哪？”猎奇哥问。

“找楚大哥。”方大宝推开门，夜色涌进来，山里起了薄雾，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了，“那个声音说‘别回去’。回哪里？除了这片山，它还能回哪里？”

猎奇哥跟上来，手里攥着折叠刀，走在雾里深一脚浅一脚。

铁蛋从方大宝口袋里探出脑袋，LED眼睛的光在雾中照出一小片亮斑，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楚凌云的院门开着，人不在。磨盘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

石猴蹲在磨盘旁边，看到方大宝来了，竖起尾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方大宝停下来。猎奇哥也停了下来。

他们听到了——院子后面，山脊的方向，有脚步声。

不是巨人的沉重步伐，是人的脚步，很轻，很稳，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个影子从雾里走了出来，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

深色的衣服，笔挺的身形，正是白天站在山脊上的那个人。

方大宝的手按上了柴刀柄。

那人走到油灯的光圈边缘，停下来。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国字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

他看了一眼方大宝肩上鼓鼓囊囊的布口袋，又看了一眼方大宝口袋里的铁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把手伸进衣兜，慢慢地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磨盘上。

方大宝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个铁蛋。比他的新铁蛋还新，外壳锃亮，LED眼睛是深蓝色的，安静地蹲在磨盘上，像一个刚出厂的产品。

“你也是来找楚大哥的？”猎奇哥先开口了。

那人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方大宝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方大宝肩上那个布口袋上。

“我找了你很久。”那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从你第一次进山拍巨人开始。”

方大宝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那人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磨盘上那个锃亮的铁蛋。

铁蛋“嘀”了一声，声音清亮，LED眼睛眨了眨。

“我叫韩松。”那人说，“这个东西，是你父亲造的。”

方大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连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很小的时候人就没了，母亲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回来。

韩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磨盘上的铁蛋推过来。

“你父亲叫方远行。”他说，“三十年前，他跟我一起守这座山。他是第一个铁蛋的制造者，也是第一个死在这座山里的人。”

雾越来越浓了。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磨盘上三只铁蛋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