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黄昏,方大宝站在一道断崖边缘,看到了龙骨川。
不是干涸的河床,是一道巨大到让视线失焦的沟壑。
沟底铺满了白色的石头,大大小小,密密匝匝,从断崖的这一端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白色的石头在斜阳下泛着冷光,像一片被时间磨碎的骨海。风从沟底吹上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哨声。
方大宝沿着断崖找了一处缓坡,下到了沟底。脚踩在白色石头上,发出细碎的脆响——有些石头是松动的,踩上去会滚动。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白色的,表面光滑,形状不规则,像被打碎后又磨圆了。他对着光看,石头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到内部的纹路。
纹路跟他见过的那些符号不一样,更粗糙,更像某种生物骨骼的纤维结构。
猎奇哥也下到沟底,蹲在他旁边,也捡起一块石头看。
“这些真是骨头?”
方大宝把石头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不知道。
但《图》上说龙骨川,不是白石头川。”
两个人沿着沟底往东走。
白色的石头踩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踩在雪地上,但雪不会这样硬。
小远从方大宝肩上跳下来,踩着石头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嗅了嗅一块特别大的白色石头。
那块石头比其他的大很多,像一块打碎了的磨盘,表面有一个凹陷,凹陷里有东西——一小撮黑色的灰。
方大宝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灰。细,滑,像烧透了的草木灰。
他把灰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没有焦味,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金属气味。
猎奇哥凑过来,“这是什么烧的?”
方大宝摇头。
他把灰在手指上搓了搓,灰里混着几粒极细的亮片,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金属碎屑。
继续往东走。
越往深处,石头越大。从巴掌大小变成脸盆大小,从脸盆大小变成磨盘大小,从磨盘大小变成了一整块巨石,横在沟底,像一头卧倒的巨兽。
巨石表面有一道裂缝,裂缝的边缘整齐得像被切割过。
方大宝走到裂缝前,往里看——里面是空的,像一个腔体。
腔壁上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已经干透了,像一层晒干了的皮。
方大宝伸手去碰那层膜,手指刚碰到,膜就碎了,化成粉末落在地上。腔体露了出来。
腔体正中央放着一个东西——一个石匣子,不到一尺长,表面刻着细细的纹路。方大宝伸手把石匣子拿出来,捧在手心里。盖子很松,他轻轻一掀就开了。
匣子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样东西——一根手指。
人的手指,干枯的,灰褐色的,皮肤已经缩紧贴在骨头上,指甲还完整。方大宝的手顿了一下。
猎奇哥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白了。
“这……这是人的?”
方大宝仔细看那根手指,指根处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戴过戒指留下的压痕。他把匣子盖好,放回腔体里。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朝那根手指鞠了一躬。
不知道是谁的手指,但被人用石匣子封在巨兽的骨头腔体里,放进龙骨川深处,一定不是随意丢在这里的。他不想带走。
小远蹲在那块巨石旁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它没有进腔体,也没有去碰那根手指。但它的眼睛一直看着匣子,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
方大宝转身离开巨石。
又走了大约百步,沟底的白色石头渐渐变少了,露出了下面的灰褐色地面。
地面的质地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是软的,像踩在一层厚实的皮革上。
方大宝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确实有弹性。
他用柴刀割开表面那层灰褐色的土层——土层下面是一层暗沉的、像角质一样的东西。
他用刀尖撬了一下,撬下来一小片。边缘卷曲,内侧有极细的血管状纹路,纹路里还残留着干涸的深色痕迹。
他站起来,看着脚下这片灰褐色的大地。
龙骨川没有龙,这条河就是龙本身。沟壑是它的尸体,那些白色的石头是它腐烂后留下的骨渣。
他站在它的身体上。他来的地方,已经是龙脊了。
方远行来过这里,站在同样的地方,脚下踩着一头死去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兽的脊背。
他一定也看到了那根手指。他一定也蹲下来摸过这块地面。
但他什么都没说。方大宝弯腰把柴刀收起来,把刚才撬下来的那片角质碎片也收进了口袋。
天色越来越暗了。
龙骨川深处没有月光,白色的石头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显眼,像一条铺在地上的星河。
方大宝站在龙脊上,羽毛和剑在背包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沉睡。
小远蹲在他脚边,尾巴盘成一圈,眼睛里映着那些白色石头的光。猎奇哥站在旁边,没有催,也没有问。
方大宝看着沟壑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那里还有他没见过的东西,但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先回去。明天再来。”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小远跳回方大宝肩上,尾巴绕住他的脖子。
新铁蛋在口袋里轻轻“嘀”了一声。
龙骨川在身后渐渐远去。
但那种踩在巨兽脊背上的感觉,一直留在方大宝的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