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数日,经过持续的治疗观察,我的身体状况终于稳定下来,达到了出院标准。
秋日的天光温和澄澈,透过医院大厅的玻璃窗洒落,褪去了病房连日的阴冷压抑。知夏姐、吴雨桐、遥遥三个人都守在身边。遥遥寸步不离地挨着我,细心帮我拎着轻薄的随身行李,时不时抬手轻轻扶我一把,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温柔;吴雨桐一如既往嘴硬心软,嘴上念叨着总算摆脱压抑的病房,手上却默默帮我们打理好所有琐碎杂物;而知夏姐沉稳从容,全程有条不紊地处理所有收尾手续。
按照我提前反复嘱托好的安排,出院第一件事,便是彻底了结车祸的所有后续纠纷。
知夏姐带着整理齐全的资产证明、财产交割文件,全程替我对接妥当。我名下所有可动用的存款、闲置资产,尽数折算,全部作为此次车祸对郑故安的医疗、误工、精神损失赔偿。
我不想再背负半分亏欠,不想往后余生,每一次想起故安,都带着沉甸甸的愧疚。做错的事,我用尽所有当下拥有的一切去弥补,不求原谅,只求问心无愧。
手续全部办妥,一行人站在医院门口闲聊歇息,气氛松弛温和,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遥遥轻轻挽着我的胳膊,柔声和我说着之后的休养作息,桐姐在一旁插科打诨,冲淡所有沉郁,知夏姐安静站在一侧,眉眼平和,静静陪着我们。
就在我心绪渐渐安稳、彻底松了口气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是郑国强,故安的父亲。
一身简约正装,身姿挺拔温和,没有半分戾气,一如我往日熟悉的模样。
即便我和故安的感情辗转纠葛、落得潦草收场,但我和郑叔叔的情谊从来纯粹干净。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下意识心头一紧,本能地偏过头,飞快避开了他的目光。
心底满是局促与愧疚。
是我开车走神伤了故安,是我打乱了他们一家人的生活,是我让好好的一切变得难堪又狼狈。哪怕已经倾尽所有财产赔偿,可我依旧无颜面对他。我做好了被责怪、被冷待、被疏离的准备,甚至不敢奢求他半句谅解。
我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满心都是局促的愧疚。
可预想中的质问、冷遇、疏离通通没有到来。
郑国强脚步从容,径直朝着我们走来,神色坦荡温和,眼底没有一丝怨怼,更没有半分计较。他像是全然忘却了这场意外带来的所有麻烦,目光落在我略显苍白、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上,语气平和宽厚。
“小张,出院了。”
依旧是熟悉的温和称呼,没有生疏,没有隔阂。
我局促地抬头,低声应声:“郑叔叔。”
他轻轻点头,目光扫过我身边的几人,最终落回我身上,语气真诚又恳切:“事情我都听说了,故安的伤势已经稳住了,你该赔的、该担的责任,也全都尽心尽力做完了。人这一生,谁都有失手犯错的时候,没必要揪着不放,更没必要自我困住。”
我怔怔看着他,一时失语。
我以为这场过错会让我彻底被他疏远,却没想到,他依旧是那个心胸开阔、待人宽厚的长辈。
郑国强微微浅笑,语气温和却笃定,带着长辈独有的包容与扶持:“过去的事,翻篇了。你还年轻,前路还长,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把自己的人生彻底困住。”
他顿了顿,郑重开口,抛出了我从未预想过的援手:“叔叔知道你这段时间经历了很多,工作没了、身体受损、诸事不顺。只要你愿意,叔叔出资,支持你去做所有你真正喜欢、真正想做的事。”
“不用被过往束缚,不用被困境裹挟,安心往前走就好。”
短短几句话,瞬间击溃了我连日来所有的压抑、自卑与绝望。
我倾尽所有,赔尽身家,以为自己会坠入谷底、无人救赎。
却没想到,最后拉我一把、愿意成全我、让我重新拥有选择的,偏偏是我最亏欠、最对不起的人的父亲。
风轻轻吹过医院门口,拂去了多日的阴霾。
遥遥轻轻攥住我的手,无声给予我温暖的支撑;桐姐和知夏姐静静站在一旁,眼底满是欣慰。
我抬头看着眼前坦荡温柔的郑叔叔,鼻尖一酸,积压多日的委屈、愧疚、茫然尽数翻涌上来。
原来人生最难得的释然,从不是事事圆满。
而是我满身狼狈、知错难赎的时候,依旧有人,愿意放过我的过错,愿意成全我的余生。
我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心头又酸又愧,连忙轻轻摇头,下意识往后敛了敛身形,语气带着坚决又局促的推辞。
“不了叔叔,我……”
我话还没说完,郑国强已经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张干净的银行卡,指尖捏着卡片,递到我面前,神色温和从容,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纯粹是长辈对晚辈的帮扶。
“别急着拒绝嘛。”他语气放缓,眉眼宽厚,字字诚恳,“这卡里有三十万,不多,希望你能开始新的生活。”
看着那张递到眼前的银行卡,我只觉得手心发烫,心底的愧疚瞬间铺天盖地涌上来。我挺直脊背,用力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一字一句认真推辞:“叔叔,这钱我真的不能要。”
“这场意外本来就是我的过错,是我该担的责任。我伤了故安,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已经万分愧疚了,怎么还能再拿您的钱。”
我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目光,声音放轻,满是坦荡的执拗:“我落魄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犯错的代价。”
郑国强没有收回手,依旧稳稳举着银行卡,看着我满身倔强、眼底泛红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与期许。
“傻孩子。”
他往前递了递,目光坦荡又包容:“收下吧。”
“收下这笔钱,就彻底放下心里的包袱,离开这座满是纠葛、满是烦心事的城市,安安稳稳开始新的生活。”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