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霜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厅内的温度却先一步沉了下去,
“郭葭,你再说一遍?”
那道披着郭葭面皮的灰袍身影微微一僵,随即抬起头,脸上那层属于文士的温和神色一点点褪去,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我说,武安侯陆沉,已经叛妖。”
宁霜盯着他,眼中怒意像刀锋一样往外溢,
“你再说一遍,我就把你的舌头拔出来!”
假郭葭摇了摇头,
“大将军,你现在不该冲我发火,而是想想陆沉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雪门关外,又为什么恰好在这时候逼近大将军府。
雪门关一破,谁最能得利,你心里真的没数?”
宁霜的眉眼彻底压了下来,
“你在教我做事?”
“我只是在提醒你,别被人当了刀。”
假郭葭抬起手,指向厅外的黑夜,
“你若不信,现在去看雪门关。
那边的城防主印已经出问题,妖族还在城外布网。
你若继续等陆沉回来,大将军府和雪门关都会被他拖进死局……”
盯着他看了片刻,宁霜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冷,像风雪里磨出来的刀锋,
“郭葭跟了我十几年,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假郭葭微微一顿,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浅的波动。
宁霜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他若真在我面前,第一句必定是劝我冷静,第二句才会讲利害关系……”
假郭葭看着那半寸刀光,忽然轻声道,
“宁霜,你果然难骗。”
宁霜眸光一寒。
“骗?”
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一线雪亮刀芒横过大殿,直斩假郭葭咽喉。
那人身形骤然后退,袖中却有数十根细若发丝的黑线同时弹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暗网,硬生生拦下刀芒。
刀光撞上黑线,发出刺耳的锐鸣,整座正厅都随之一震。
宁霜脚下一踏,刀势再起,寒芒如瀑,直接压碎暗网。
假郭葭脸上的人皮终于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得发灰的皮肉。
“无面。”
宁霜声音冷得像铁。
“果然是你。”
无面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按住脸上的裂口,缓缓把那层伪装重新抹平,
“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反间,大将军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
宁霜听到这话,怒意反而沉了下去,
“你在府里藏了多少人?”
无面很坦然的回答道,
“不算太多,但是足够你今晚忙一阵子……”
宁霜正要再问,厅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从屋脊上硬生生踩碎。
紧跟着,一道年轻而熟悉的声音从虚空里淡淡传来,
“你这话说得很没诚意。”
宁霜猛的抬头看去。
只见陆沉从虚空中踏出,衣袂间还带着雪门关北面的寒气,眼神却冷得发亮。
他看向那张被劈裂的假脸,淡淡开口,
“宁大将军,先别急着砍死他。
这张脸我有用,先借我一会儿……”
无面看见陆沉,灰袍下的手缓缓握紧,
“你来得倒快……”
陆沉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我来与不来,你都注定失败。”
宁霜盯着陆沉,开口问道,
“雪门关那边如何了?”
“妖族大军应该已经开始逐渐退去了,宁遥和郭葭在收拾残局……”
陆沉依旧盯着无面,语气冷漠,
“主印里的那张脸刚被我撕下来,你这边又冒出来一张。
你们魅狐一族,是把脸当耗材用的?”
无面眼神微沉,
“你真以为到了这里,还能像在雪门关那样横冲直撞?”
陆沉反问,
“你真以为换了个地方,就能把我吓住?”
他话音刚落,脚下地砖忽然亮起一圈极细的血纹。
宁霜眼神骤变,
“退!”
陆沉比他更快,身形一闪,袖中五色神光轰然刷落,整片地砖连同血纹一起被刷得粉碎。
可碎裂的地面之下,却不是寻常夯土,而是一整层密密麻麻的镜面。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一张脸。
宁霜、陆沉、府中侍卫、走廊管事、巡夜亲兵,甚至还有大殿外远远站着的几名副将。
陆沉目光一扫,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你把大将军府做成了镜窟?”
无面轻轻点头,
“侯爷不觉得,这里比雪门关更适合你吗?
你不是最擅长拆局么,那就先找出哪一面镜里的人是真的……”
话音落下,所有的镜面同时荡开涟漪。
下一刻,十余道身影从镜中一步跨出,动作、神态、气息竟与本尊几乎一致,直扑大殿四方。
“保护大将军!”
“拿下无面!”
“杀!”
宁霜一刀横扫,直接斩飞一名扑来的“副将”,可那人落地之后,身躯竟化作一团黑狐影,眨眼间又从另一面镜子里钻了出来。
陆沉眼神微眯,
“原来如此。你不是在冒充郭葭,你是在拿大将军府养你的镜身……”
无面轻声道。
“晚了些,侯爷。”
陆沉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抬手一招,星辰幡无声展开。
浩瀚星海垂落,让厅内那些镜影齐齐一滞,像是被某种庞然大势压住了命门。
陆沉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殿都像在发抖,
“这点手段实在是不够看啊……”
宁霜看着满殿镜影,刀尖一转,指向无面,
“交出周慎行那个老王八蛋的所有情报,我可以饶你一命!”
无面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手,指向大殿最深处那座青铜屏风。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陆沉眸光微闪,左手当空点落,镇妖链横空一卷,直接缠住屏风,
“敢对大将军这样的一品武神动手,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埋下了怎样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