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一日纵敌,万世之患(1 / 1)

就在寿春城破的同一时刻,郑温已带着五百兵卒抵达淮河北岸。

这五百人里有四百是郭褒调拨护卫他突围而去的士兵,另外一百则是郑温从荥阳带出来的族兵,个个都是跟了他郑家多年的老卒。

日头已经偏西,淮河河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光。

官道两旁是枯黄的芦苇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溃兵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有的裹着破毡蜷在草丛里,有的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群没了魂的野鬼。

稍事休整后,郑温翻身上马,催促众人加快脚步启程。

谁知刚要出发,前方河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

紧接着,几艘艨艟从淮河上 游的转弯处驶了出来。

船速驶进很快,船上的弓弩手早已搭箭在弦,当先一艘船头立着一个裨将,手持令旗,厉声喝道:

“放箭!”

箭矢如雨,嗖嗖地落在来不及反应的郑温队伍中。

前排的士卒纷纷中箭倒地,有的被射穿了胸口当场毙命,有的被射中了腿脚倒在地上惨叫。

队伍顿时大乱,士卒们四处奔逃,有的往河边跑,有的往路边的芦苇荡里钻,有的丢了兵器跪在地上。

郑温咬着牙,拔出环首刀,厉声道:

“不要乱!列阵迎敌!缓缓向北退却!”

可这五百人本就不是什么精锐,又是在溃逃途中遭遇突袭,哪里还能列得起阵来?

几轮箭雨过后,队伍已死伤过半。

那些艨艟迅速靠了岸,从船上跳下来数百个晋军水师士卒,朝郑温的残兵猛扑过来。

郑温带着那几百残兵拼死抵抗。

尤其那一百族兵,都是郑家在荥阳多年经营的部曲,人人悍不畏死,刀盾兵举着盾牌护在郑温身前,长矛兵从盾牌的缝隙里往外刺,竟在绝境中挡住了一波冲锋。

可晋军水师越来越多,从河面上陆续又有几艘走舸靠岸,跳下来百来个生力军。

郑温身边的族兵一个接一个倒下,盾墙越来越薄,矛林越来越稀疏。

一个老卒被一矛刺穿了腹部,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攥着郑温的衣角,嘶声道:

“少主……快走……”

郑温的眼眶红了。

他挥着刀想冲上去救那老卒,却被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硬拖着往北边的芦苇荡里退。

身后传来那老卒最后的惨叫声,随即便被刀兵撞击的声响吞没了。

剩下的三十几个族兵护着郑温钻进了芦苇荡。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人钻进去便看不见影子。

晋军水师追到芦苇荡边上,往里放了几轮箭,见没有动静,便不再追击,转头去收拢那些俘虏和战利品了。

郑温蹲在芦苇荡深处,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外面那些被押着走过的俘虏,看着那些横七竖八倒在河岸上的尸体,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悲凉和仇恨。

“走。”

他咬着牙站起身来,对身旁的族兵们道:

“回荥阳,他日整军复来,为郭世叔他们报仇!”

那三十几个族兵也都站起身来,人人浑身是血,却都没有退缩。

他们环绕在郑温周边,沉默而又快速地拨开芦苇,往北边摸去。

......

淝水以东的官道上,谢玄行走在队伍左侧,不断催促着北府兵的将士加速前进。

其前后是三万北府兵,刚从淝西战场上撤下来,盔甲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人困马乏,可脚步却不敢停。

队伍拉得很长,马蹄声、脚步声、甲片碰撞声混成一片巨大的轰鸣,在官道上滚滚东去。

尘土在脚下扬起,又被风吹散,落在士卒们的肩上、头盔上,灰扑扑的一层。

谢琰疾步走到谢玄身侧,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开口道:

“兄长,将士们昨日奋战一日,未及休整,而今又急行军去攻打洛涧秦军,那王曜小儿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何必这般紧迫?莫若先就地休整一个时辰,等弟兄们缓过劲来再去也不迟。”

谢玄没有停步。

他看着前方那条在日头下白晃晃的官道,语气不容置疑道:

“不行,几番交手下来,你还没看明白吗?秦军诸将,多不足虑,唯那王曜,能攻善守,进退如风,才是我军劲敌。若等他获知淝水战况,必会当机立断率部北撤。到那时再追,便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目视前方:

“那王子卿,我有种预感,不趁此时将之除去,他日必为我等之大患。”

谢琰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谢玄已转过头去,对身后的传令兵厉声道:

“传令下去,各部加速前进,不得有误!”

号角声在队列中响起,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三万北府兵咬着牙加快了脚步,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甲片碰撞的细响。

谢玄不时在大军两侧鼓励、催促,他也知道将士们连番行军交战,很是辛苦,故而以身作则,与大多数将士一道,步行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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