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北门在午后的风雪中敞开着。
城楼上的旗帜已被风雪冻得萎靡,唯有旗上的“毛”字时隐时现。
守城的士卒缩在门洞里避风,甲片上结了薄薄一层冰。
东豫州州府的长史和别驾率领州府官吏在北门外列队迎候,人人穿着官袍,头上戴着进贤冠,冠沿上沾着雪花。
他们已在风雪中等了大半个时辰,有的人脸都冻青了,却不敢挪动半步。
毛当不在许昌。
秦军于淝水战败后,他担心荆北一带的乱兵或晋兵趁势东上突入中原,已率领一万精锐移镇叶县,守住许昌西南方向的门户。
临走时他特地吩咐长史和别驾:
“陛下若驾幸许昌,尔等好生侍奉,不得有误。”
长史连连点头,心里却直打鼓——天王几十万大军一朝尽殁,秦国这艘大船怕是要沉了,为了家族计,自己还须早做打算。
慕容暐的骑兵最先到达北城门外。
他们在官道两侧列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张夫人、苻宝等人的车驾在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北城门,守城的士卒连忙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苻宝掀开车帷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卖粮的铺子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百姓们缩着脖子,手里攥着粮袋,面色惶然。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那宅院是州府特意腾出来的,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院中种着几株腊梅,已经开了花,黄灿灿的,在雪中格外显眼。
张夫人被侍女搀着下了车,苻宝和苻锦跟在后面。
丁绾也下了车,带着丁珩住进了西厢。
这一夜,没有人能安睡。
苻宝躺在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白日里那些乱兵,想起那支钉在车壁上的箭矢,想起慕容暐那张满是风尘的脸,想起叔父竟然殉国的传闻,想起那个一直没有音讯的太学书生。
不禁心乱如麻,辗转难眠。
丁绾也睡不着。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小子到底哪去了?是死是活?
她问过长史,长史说淮南的消息很乱,有的说王太守仍被困在洛涧;
有的说王太守率部北撤,在淮北与晋军追兵又打了一仗,胜负不明;
还有的说王太守已经……她没有听完,便转身走了。
她不敢再听下去。
......
翌日清晨,雪停了。
丁绾起得很早,梳洗后便带着丁珩去了南城门口。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张夫人的一个侍女,苻宝身边的一个小黄门,还有州府的几个吏员,都缩在城门洞里避风,眼睛却都盯着南边的官道。
丁绾没有进城门洞。
她站在城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目光投向南方那条被雪覆盖的官道。
官道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丁珩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默默地陪伴着阿姐。
巳时刚过,南边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黑点,接着是一串黑点,然后是一条黑线,在雪地上缓缓移动。
丁绾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
“来了。”
队伍越来越近。
当先的是一面绛色大纛,纛上绣着金线蟠龙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大纛后面,是几十个骑兵,人人着甲,甲片上沾满了泥浆和雪水,面色灰败。
再后面,是几千个步卒,甲胄不全,有的连兵器都没有了,扛着从路上捡来的树枝当拐杖,走得踉踉跄跄。
丁绾的目光在队伍中急切地搜寻着,从最前面搜到最后面,又从最后面搜到最前面。
她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丁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姐姐的眼眶红了。
“阿姐……”
“我没事。”
丁绾打断他,声音沙哑:
“他……他可能还在后面。”
......
张夫人等接到消息时,正在正堂里用朝食。
案上摆着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菹,半个蒸饼,她一口也没动。
听见侍女来报,她搁下木勺,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
苻宝和苻锦赶紧跟在母妃身后,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宅院,往南门赶去。
城中百姓听说天王回来了,纷纷涌上街头,有的站在道旁张望,有的跪在路边磕头。
守城的士卒早已将南门内外清扫干净,门洞两侧各立着一排持戟的甲士,站得笔直。
州府的长史和别驾率领官吏列队在城门内侧,人人面色肃然。
张夫人站在城门外,目光投向南方那条官道。
队伍越来越近。
那面绛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纛上的金线蟠龙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大纛后面,苻坚骑在马上,貂皮大氅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武冠不知丢在了何处,只用一条皂绢将发髻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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