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追问军务上的事,而是又环顾了一遍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董璇儿面上,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说了这半晌话,倒叫我想起一件事来。我听说老夫人也在府上,此番既来了,总该代陛下去拜望拜望。还有那两个孩子——祉儿如今也该有四岁了罢?我上回见他的时候还抱在怀里呢。”
她说着,已经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
“璇儿,你陪我过去和老夫人说说话。”
董璇儿闻言,也连忙起身,却先看了王曜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带着一层薄薄的、只有枕边人才辨得出的审量,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警告什么。
王曜对上妻子的目光,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地不敢与之对视。
董璇儿目光又转向苻宝,唇角微微一牵,那笑意依旧温煦得体,可落在苻宝眼中,却像冬日湖面上一道极细的冰纹。
最后,她收回目光,向张夫人微微欠身:
“贵人有此雅意,是妾身和老夫人之幸。只是偏院路窄,积雪未扫净,只怕有污贵人绣履。”
张夫人摆了摆手:
“无妨,你引路便是。”
董璇儿便不再多言,只回过头,瞟了侍立在王曜身侧的蘅娘一眼。
蘅娘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微微颔首,目送董璇儿引着张夫人转过廊庑,身影消失在积雪覆盖的月洞门后,才重新垂下眼帘,退回王曜身侧站定。
霎时间,堂中便只剩下了王曜、苻宝、苻晖三人。
苻宝端起面前那盏酪浆,没有喝,只是暖着掌心。
隔了片刻,她才抬眼看向王曜,语气和神态显然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我在许昌听说,你撤军时走了荥阳那一路,那余蔚可曾为难你?”
她问得很自然,像是闲话家常,可那目光落在王曜面上,分明带着一层淡淡的关心。
王曜摇了摇头:“荥阳那边,郑豁父子斡旋了一番,余蔚没有硬拦,还拨了一千石粮草、五百件棉衣。臣的人马在汜水以东休整了一夜,便继续西行了。不过那地方,往后恐怕不会太平。余蔚在荥阳经营了十几年,收容的前燕残部少说也有上万,平日里潜藏在各处,表面上安分,可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些人随时便都能拉出来作乱。”
他没有细说,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余蔚在荥阳称王称霸已非一日,如今淝水一败,他未必还会像从前那样蛰伏。
苻宝听了,黛眉微蹙,若有所思。
过了一息,她才又面向王曜开口:
“荥阳之事,我偶尔听父王提过几句。他说那余蔚自非良才,但毕竟于当年灭燕有功,便盘算着在灭晋之后再将其调离,可眼下...... ”
王曜迎上她的目光:
“眼下时局动荡,此事只怕还是要不了了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竟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苻宝沉默了一瞬,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纸上那层雪光里,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过了片刻,她忽然话头一转,声音低了些:
“你还记得那年墨池边的雨吗?”
王曜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案上那碟已经凉透的胡饼,过了一息才抬眼:
“臣记得。”
苻宝愣住了。
她像是没有料到王曜会接得这般干脆,倒让她自己顿了顿。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翻一本旧书时才有的语调:
“那时候你说,天时如国运,晴雨骤变,翻覆无常。我当时便想,你一个太学生,怎么就能把一场雨看成整个天下的气数?”
她抬起眼来,那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
“后来我在许昌听父王说起淮南那些事,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起你那天说的话。”
王曜看着苻宝,看着她那双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沉默了一息才惆怅道:
“臣那时说那些话,是因为心里确实有担忧。那时候大秦正如日中天,可臣总觉得,越是表面看起来稳固的东西,底下越容易藏着裂痕......”
两个人说话间,语气渐深,兴致渐浓。
苻宝面上那层薄薄的笑意一点点化开了,眼底的光亮也随之清湛了几分,她凝神倾听,像是不想漏掉王曜说的每一个字。
王曜也没有像方才那样仔细着臣子的分寸了,话里话外都带着一种在信札里才会有的松弛,说到动情处甚至抬手比了一下,像要在案上画出那年雨幕的轮廓。
蘅娘一直侍立在王曜身侧。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只粗陶壶的提手。
起先她还只是听着,可越听越觉得那两个人的话像是用同一根线串起来的,一句接一句,连缝隙都填得严丝合缝。
她端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尖在壶柄上摩挲过去,又松开。
犹豫片刻,她忽然壮起胆子,走到苻宝案前,微微倾身,将壶嘴对准那只已半空的酪浆盏。
壶中的酪浆缓缓注入,白而温润,在盏底荡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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