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东侧那排木架旁边,毛德祖、石猴儿、胡麻子、侯三四个人蹲在一处,围着一只陶罐,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舀汤。
陶罐搁在雪地上,罐口的热气被冷风一吹便散了。
毛德祖低头看着靴尖前那片被踩实的黄土,好一会儿才开口:
“牛犊的骨灰还在我帐里搁着,放在罐子里。我想过了,等开春路好走些,我就告几天假,亲自送回去。他爹娘我见过,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那日营中发抚恤文书的时候,我听郭校尉说过,牛犊那份已经记在册上了,可光有文书不够,得有人当面跟他们说清楚牛犊是怎么走的。”
石猴儿蹲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陶罐的把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没有喝汤,罐沿上的热气扑在他面上,他也不避:
“送到巩县少说要走两日,可中间那段路现在已经不太平。要是半路遇上溃兵或者劫道的,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胡麻子嗯了一声:
“等开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二月还是三月?牛犊从洛涧那边回来,都躺了快半多个月了。他爹娘若是知道他没了,早一日知道和晚一日知道,差别不小。再说那抚恤文书上头写了多少银钱和粟米?你若不去当面交接,那笔东西说不定就被县里那些曹吏扣下一截。”
侯三一直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德祖,你打算怎么跟他爹娘说?”
毛德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照实说。绕弯子骗不了人,他们迟早要知道。牛犊怎么死的,死在什么地方,是谁跟他一起打的仗,这些我都要当面说清楚。他爹娘问什么我答什么,问多少遍我就答多少遍。”
“那抚恤的银钱呢?你打算一并带过去,还是让郡里衙门的人去送?”胡麻子问。
“我带过去。文书上的数目我已经看过了,郭校尉那边也盖了印,不会少。到了巩县我先去县衙报备,再带着文书去他家里。量县里的那些曹吏也不敢动什么手脚。”
毛德祖说着,声音渐渐高了,像是在对自己说。
侯三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德祖,你要是去巩县,我跟你一道去。从洛阳到巩县这段路我熟,去年押粮走过两趟。况且……”
他顿了顿:“以前咱们在一个伍里时,牛犊待我不错,他如今走了,我不能不送他一程。”
胡麻子也开了口:
“我也去。老子不认路,可我能扛东西,路上要是遇到什么意外,我手里这口刀还能挡一阵。”
他话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有些发紧,便住了口,低下头去拨弄靴尖前一块松动的土坷垃。
石猴儿看看毛德祖,又看看侯三,最后目光落在雪地上那罐凉透了的汤上。
“我就不去了。斥候营那边事多,我走不开。但你们路上要是缺什么,提早跟我说,我这几日多攒些干粮和药材给你们备着。”
毛德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石猴儿的话停住之后,几人之间便只剩下风吹过木架缝隙的细响和远处校场上隐约传来的吆喝声。
日光移了移,将几人的影子从东侧拉向西侧。
候三把陶罐里的残汤泼在雪地上,汤水在雪面洇开一小片淡黄色的印子,很快便被冻住了。
四个人蹲在木架旁边的雪地上,谁也没有先站起来。
灰白色的天光罩在他们头顶,将那些低垂的眉眼和攥紧的指节照得分明,像是也替他们沉默着。
就在这时,营区东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皮甲的年轻士卒从拐角处跑过来,到了几人面前站定,叉手对毛德祖禀道:
“什长,府君往咱们这边的营区过来了,估摸着再有半盏茶的工夫就到。”
.....
毛德祖那一什的营帐在乙军营区的东北角,是一顶半旧的牛皮帐篷,四角用木桩钉得结结实实。
帐前的空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草屑都没有。
几个士卒正蹲在地上擦拭兵器,见什长回来,便站起身列成两排。
毛德祖走到帐前站定,整了整衣襟,又回头看了石猴儿一眼,压低了声音:
“你待会儿可别乱插嘴。”
石猴儿嘿嘿一笑,叉手道:
“放心,我有分寸。”
话音刚落,王曜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营区拐角处,身后跟着李虎和毛秋晴,两人一左一右,离他半步远。
王曜走近了,目光在毛德祖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他身后那十几个列队的士卒,然后在帐前的空地上站定。
毛德祖上前一步,叉手行礼:
“乙军乙幢丙队乙什什长毛德祖,参见府君。”
王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面上,带着一层审视的意味:
“你是毛德祖?野猪滩那一仗,你跟着陈儁打过水寇?”
毛德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曜还记得这些事:
“正是卑职。当年野猪滩一战,卑职还在陈军主的乙幢乙队当士卒,跟着队主樊大一起守的盐池。那一仗打得很凶,水寇可足浑谭的人从河面上冲过来,弟兄们死了好几个。牛犊也是那时候跟卑职同一个伍的,后来才各自升了什长。只是牛犊他……在攻打陶隐、戴熙大营那一仗,阵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