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
威尔·维克多照例走进了第12号礼拜堂。
这座礼拜堂位于“帝皇之影”号舰体上层,靠近舰桥区域的边缘,规模不大,专供舰上的凡人船员使用。
长椅是简陋的金属制,磨损严重,扶手上的漆皮早已被无数双手磨得光亮。
讲经台是一块焊接在底座上的钢板,边缘还残留着切割时未打磨干净的毛刺。
但对于一艘长达二十公里的战争巨舰而言,能有这样一处让凡人寻求片刻心灵慰藉的角落,已是难得的奢侈。
威尔在后排靠左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刻意选择角落,也没有刻意靠近通道,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坐到了第三排左侧第五个座位上。
这是他数月前第一次参加礼拜时随机坐下的位置,此后每次,他都坐在这里。
不早不晚,不前不后,如同一个固定的习惯,从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微微低头,双手交握置于膝上,做出祈祷的姿态。
目光低垂,既不四处张望,也不紧盯某处发呆。
他的耳朵却在捕捉周围的一切,脚步声、衣物摩擦声、座椅的吱嘎声、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频嗡鸣。
这是作为间谍的职业本能,也是生存所需。
不多时,讲经台上走上一名身材挺拔的宣讲者。
他身穿简洁黑袍,面容端正,声音沉稳,开场白是一段简短的介绍词,随后便开始今日的宣讲。
今天的主题是帝国真理的重要性。
宣讲者的声音在空旷的礼拜堂中回荡,讲述着理性、科学、秩序对人类文明的意义,讲述着帝国真理如何将人类从迷信与愚昧中解放,引领向光明的未来。
威尔在台下认真地听着,表情专注,不时微微点头。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与周围那些虔诚的听众毫无二致。
然而,他的余光,始终锁定在礼拜堂的入口。
大约进行了三分之一时,一个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的连体工作服,与舰上随处可见的工程人员无异。
他手里拿着一块甜饼,边走边吃,姿态随意,好似只是路过时被宣讲声吸引,顺便进来坐坐。
他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在前排停留,也没有在显眼的位置落座。
他穿过稀疏的听众,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第三排,在威尔身边坐了下来。
长椅微微下沉,传来一股混合了机油、汗水和烘焙食品的复杂气味。
“雷恩斯死了。”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宣讲者的声音完全淹没。
闻言,威尔的身体没有动。
他的双手依然交握,目光依然低垂。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下。
接着,威尔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用同样低沉、同样平淡的语气问道,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我该怎么办……”
“和雷恩斯这条线全部切断。”那人又咬了一口甜饼,“默认那条线的人全部叛变或阵亡。不要再尝试联系任何人。就当那条线从未存在过。”
“嗯。”威尔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一个正在认真聆听宣讲内容的虔诚信徒。
他不怕死。
从他接受任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在某条黑暗的走廊里被无声地处理掉,或者在一次“意外”的事故中死亡。
他早有觉悟。
但他怕的是不能有价值地死。
他怕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为珞珈大人贡献足够的力量,就像一条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艘巨舰的某个角落。
他听过祖辈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科尔奇斯是一片被遗忘的土地,贫瘠、荒凉、被暴力与愚昧统治。
帮派割据,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
他的祖父就是在一次帮派火并中被打断了腿,拖着残躯在垃圾堆里翻了三天食物,最终死于伤口感染。
他的父亲也曾险些卷入另一场争斗,如果不是珞珈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珞珈。
那个名字在威尔心中如同烙印,是珞珈带来了秩序,带来了教育,带来了让科尔奇斯人重新站立起来的尊严。
威尔记得小时候,村里建起了第一所学校,那是圣言军的士兵带领村民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他是第一批入学的孩子之一。
他学会了读写,学会了算术,学会了思考。
如果没有那所学校,如果没有珞珈推动的教育事业,现在的威尔大概率会在某场帮派斗争中,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阴沟里,无人问津,无人铭记。
是珞珈给了他第二条命,而他们这些接受了这份馈赠的人,随时准备为珞珈献出自己的生命。
对于威尔来说,这是信仰,也是偿还。
“最近小心点吧。”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低沉,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他已经吃完了那块甜饼,手指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站起身来。“你的消息……对原体很好用。”
说完,他没有再看威尔一眼他随着散场的人流,迈着那副随意的、慵懒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向侧门,很快就消失在了拥挤的走廊之中。
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无踪迹可寻。
威尔依然坐在原位。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保持着双手交握、低头祈祷的姿态,在座位上多坐了大约两分钟。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但他的内心,却翻涌着复杂的波澜。
雷恩斯死了,一条线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被怀疑,不知道下一次接头是否还能平安完成。但他知道,他不会停下。
他站起身,随着最后一批散场的人流,走出了礼拜堂。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只是迈着与往常无异的步伐,消失在了“帝皇之影”号那如同钢铁迷宫般的走廊深处。
他的面容依旧平庸,他的步伐依旧平稳,如同一颗永不生锈、也永不被注意的螺丝钉,继续在他那平凡的岗位上,无声地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