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北行路上
就这样,费观一路紧随着诸葛亮的车驾,向北而行。
时隔许久再见到赵云,费观本有心和他叙叙旧。毕竟这位常山赵子龙,在他前世那可是人气极高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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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赵云,虽已年过五旬,却依旧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眼神清澈而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费观站在他面前,总觉得自己那点油滑气无所遁形,很难开口套近乎。
两人气质可说是两个极端,因此除了必要的礼节性寒暄问候,诸如「赵将军一路辛苦」丶「子龙将军别来无恙」之外,也实在没多聊什么。
诸葛亮指派庞德为大将,率领一支部队去收复被东吴占据的长沙和桂阳二郡。
费观也不是就孤零零一个人跟着诸葛亮北上,刘封和关琳也被诸葛亮点名,一并随行0
显然,诸葛亮是打算藉此机会,彻底敲定对刘封的处理方案。
将他带在身边,既是一种监视,也是观察。
马车在并不平坦的官道上缓缓行进。
车厢内,只有诸葛亮和费观两人相对而坐。
「关于大致的情况,季常(马良)已经跟我详细禀报过了。」
费观心里明白,马良的汇报必然详实,但他眼中的事实,与自己亲身经历的真相,重合度恐怕并不太高。
「我知道,你与季常之间闹得不太愉快。但我已严厉叮嘱过他。他是明理之人,日后自会对你恭敬有加,以大局为重。」
费观笑了笑:「军师言重了。其实闹僵了,心里不舒坦的是季常兄,不是我。」
这话倒也不算假。凭藉促成魏蜀停火丶救回关羽丶挫败陆逊这一连串的功劳,费观如今在蜀汉阵营里已是妥妥能排进前十丶甚至更靠前的实力派重臣了。
声望丶实权丶潜在影响力,都在急速膨胀。
诸葛亮显然是想在裂痕扩大之前赶紧出手缝补。
毕竟,通过这一系列事件,他已经确认,眼前这个曾被许多人视为纨絝烂泥的家伙,是个每次都能超额完成任务的奇才。
在前往江陵的路上,费观亦抓住这个机会,将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向诸葛亮做了毫无保留的汇报。
包括上庸申耽丶申仪兄弟首鼠两端丶难以信任的状态;孟达那看似老实丶实则随时可能因利益或压力而动摇叛变。
他也刻意夸大了刘封在此次事件中的表现,为了救援叔父关羽,这位年轻的将军在各种流言蜚语和诱面前岿然不动。
当费观详细述说自己对潘的怀疑,以及糜芳丶士仁早有异心丶甚至可能已经与东吴勾连的判断时,诸葛亮抬手示意马车停下。
他沉默了片刻,羽扇也停止了摇动,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唉————我本以为,派遣季常前往荆州,辅佐云长,能补足云长性格刚直丶疏忽细务之处。如今看来,是我对季常期望过高了。」
诸葛亮看向费观,眼神复杂:「顶着可能触怒上官的恶名,私下召见糜芳家奴,从其口中探听出糜芳的真实心意————这种事,恐怕也只有你费伯仁做得出来了。」
费观摸了摸鼻子。天知道马良背地里向诸葛亮告了自己多少黑状,肯定巨细靡遗,把自己那点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描绘得淋漓尽致。
不过好在,诸葛亮似乎已经看穿了他这种风格,会有所取舍地进行判断。
说实话,当诸葛亮的部下,有时候压力巨大,仿佛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
但这种时候又觉得很爽,因为不需要费太多口舌去解释,这位顶头上司就能理解你非常规举动背后的良苦用心。
费观试探性地问道:「军师,关于潘浚丶糜芳和士仁三人,您打算如何处置?潘浚之事,目前只是我的推测,尚无铁证,还需慎重。虽然我已向陆逊提出交还此三人的要求,但是————」
「伯仁,」诸葛亮打断了他,目光直视过来。
在那双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下,费观感到一阵轻微的不自在,仿佛感到无所遁形。
「起初听闻你在荆州丶在许都的诸多作为,尤其是越权行事丶擅作主张之处,我本打算见面后好好申饬你几句。为将者,虽需临机决断,然亦不可全然无视法度纲纪。」
「但是,」诸葛亮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听完你对陆逊的处理方式,我决定把这些都压下。」
费观眨了眨眼:「是因为结果处理得比预想中好得多,所以之前的那些小节,就可以不计较了?」
「干得非常漂亮。」
得到诸葛亮的亲口称赞,费观心里顿时美滋滋的,一股夹杂着些许羞涩的巨大成就感油然而生。能被这位千古智者认可,感觉确实不一样。
「吴蜀交恶,虽是东吴背信弃义在先,但若真将其逼入绝境,甚至不惜代价也要报复,也非保全大局之上策。」诸葛亮分析道,「唯有东吴在江东站稳,保有相当实力,魏国的巨大压力才会被分摊,而不会全部倾泻到我大汉一方。你逼迫陆逊做出适度牺牲,又为其留下体面退路,更暗示了共抗北虏」的潜在可能,此举分寸拿捏得极好。」
他顿了顿:「若是云长在场处理此事,定会怒发冲冠,执意将其赶尽杀绝,以泄心头之恨。」
费观深以为然。换做二爷那脾气,估计得把陆逊和那些「江东鼠辈」全砍了才解气。
想必此时在江陵城下,即便吕蒙病重无法出面,东吴派人提出了什么求和方案,也必定会遭到关羽的雷霆震怒和百般羞辱。
这大概就是诸葛亮必须亲自前来江陵的原因之一。
普天之下,能劝住暴怒状态下的关羽的,除了刘备本人,恐怕也就只有诸葛亮了。
费观甚至怀疑,诸葛亮怀里此刻就揣着刘备的亲笔书信或口谕。
「不说那个了。伯仁,你打算什么时候与关家小姐成亲?」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得费观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先掀开车窗帘子,四处张望关琳在哪儿。
只见不远处,关琳正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与并辔而行的赵云聊得颇为投机。听说她小时候除了跟父亲学艺,也曾向张飞丶赵云请教过武艺,与赵云算是旧识,久别重逢,自然显得亲近。
费观松了口气,放下帘子,苦着脸对诸葛亮道:「军师,这事儿我在许都,当着魏王曹操和那一众魏国重臣的面,已经被关将军公开宣布了。我的个人意愿,现在还重要吗?」
「看你的神情语气,似乎并不情愿。」
「坦白说,」费观挠了挠头,「是挺别扭的。」
别扭的原因有一箩筐:年龄差距丶对方的态度丶关羽的恐怖压迫感丶突如其来的政治捆绑————但在诸葛亮这样的聪明人面前,点到为止即可。
「尚书令(法正)如今日渐消瘦,恐已病入膏盲。征西将军(黄忠)也因年事已高,近来卧床不起,精力大不如前。」诸葛亮忽然说起了似乎不相干的人和事。
费观立刻露出一副惊讶和痛惜的表情:「竟有此事?孝直公与汉升将军皆是国之栋梁,定要好生保重,祈愿早日康复啊————」
他内心其实早有准备。
历史上,公元220年前后是个大坎,法正丶黄忠丶曹操等第一代英杰都会在这段时间相继离世,一个时代正在缓缓落幕。
若不是自己横插一杠,改变了历史,此刻关羽早已败亡,接着就是刘备兴兵为弟复仇,导致夷陵惨败,刘备丶张飞丶马良等大批蜀汉核心人物都要跟着报销。
这么一想,自己立下的功劳,简直大到没边了,说是挽狂澜于既倒也不为过。
「在此等局面下,若你再与云长结为姻亲,成为他的乘龙快婿————只怕届时连尚书令也未必能轻易节制于你。甚至连我,以后恐怕也很难对你直接下达命令了。
,诸葛亮毫不掩饰地说出了他的担忧。
他担心的,是费观会变成一个不可控的权力巨兽。这会破坏蜀汉政权内部的平衡。
「军师多虑了。」费观正色道,「即便成亲,我也还是那个费观,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此次荆州之事,不过是运气好些,加上对局势判断侥幸押中罢了。日后碰壁的日子还多着呢,到那时候,我能指望的,也只有军师您了。」
「一段时间不见,你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
诸葛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当然不会全然相信这种保证,但至少费观表明了态度。
「若是你真不愿结这门亲事,我可以帮你。」
诸葛亮羽扇轻摇,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费观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诸葛亮的打算。对诸葛亮而言,最理想的结果就是自己不要和关羽深度捆绑。
因为一旦自己成了关羽势力在新生代中的代表人物,那么蜀汉内部荆州元从派的实力将空前膨胀,可能打破现有的平衡。
说实话,费观很心动。诸葛亮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一定有办法在不激怒关羽的前提下,将这门婚事搅黄,或者无限期拖延下去。
但转念一想,这同样是一个枷锁。
如果自己因此事承了诸葛亮天大的人情,甚至可说因此跟关羽闹翻,那么今后自己在蜀汉政权内,恐怕就只能彻底依附于诸葛亮,失去了自主性。
他敬佩诸葛亮,但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完全附庸。
思忖片刻,费观做出了决定:「军师,如今东吴未平,荆州未靖,谈论儿女婚事为时尚早。说不定过些时日,关将军自己改了主意,或者有别的变故,这事儿自然就黄了。咱们不如先静观其变?」
诸葛亮深深看了费观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权衡,也未勉强,点了点头:「也罢。确实是我操之过急了。不过此事关乎甚大,你要心中有数。等见到云长,我自会去探探他的口风。在那之前,你自己考虑清楚。」
诸葛亮要推行的是高度集中的政权体系,他不能容忍内部出现强大且难以控制的权力分支。
对于这个风雨飘摇的新生政权来说,激烈的派系斗争是致命的毒药。
费观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军师可曾听闻东吴将领韩当被孙权表为永昌太守的消息?」
「韩当去了永昌?」诸葛亮眉头一蹙,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看反应,他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情报。
费观当即详细说明了自己的判断:东吴意图以交州为跳板,通过任命韩当为永昌太守,煽动南中地区的豪族和蛮夷叛乱,从背后捅蜀汉一刀。
听完费观的叙述,诸葛亮沉吟道:「南中之地,自先帝入蜀以来,名义归附,实则羁縻。我正思虑待荆州事定,需寻一良机将其彻底纳入王化,稳固后方,汲取人力物力。如今魏吴开战,东吴自顾不暇,确然是解决南中问题的绝佳契机。」
费观心中暗暗佩服。历史上诸葛亮在南中问题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果决。虽然此刻他言语中有些许犹豫,但那主要是担心连年征战,益州的财力和民力能否支撑。
历史上,他准备了一年,广泛收集情报,然后亲率大军,仅用数月(建兴三年春至秋)就基本平定了广袤的南中,而且措施得当,实现了较长时期的稳定。
他的关键策略在于「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先安抚占据人口多数的蛮夷,公平处置,获取民心,从而让当地汉人豪强也难以掀起大浪。
这为后来的北伐提供了宝贵的兵源补充,正如《出师表》中所言:「宾丶叟丶青羌散骑丶武骑一千余人」,皆来自南中。
「所以啊,军师,」费观接过话头,「您日理万机,既要统筹全局,制定国策,又要处理眼前东吴背刺和襄阳方向的防务,哪里还分得出身,亲自去那烟瘴之地,耗费经年累月平定南中?」
诸葛亮羽扇微顿,看向费观:「所以,你想自告奋勇,替我去平定南中?」
真是一点就透。
费观坦然迎上诸葛亮的目光:「若军师信得过,末将愿往。」
诸葛亮沉思良久,车厢内只剩下车轮辘辘之声。
「你此次安抚无陵蛮,破坏陆逊联络蛮夷的计划,又指挥巴族军队屡建奇功。论及与蛮夷打交道的人选,你确实是最合适的。」
「况且你与东吴此番结下的孽缘,恐怕也需要一个远离江东的舞台去了结。」
什么孽缘,感觉就是想把自己这个麻烦推出去挡枪————
费观心里嘀咕,面上却恭敬道:「军师明鉴。」
「你打算带上刘封,还有孟达?」
「这也是为了他们好,不是吗?」
诸葛亮不置可否,只是道:「上庸申耽丶申仪兄弟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你还想要谁同行,尽管开口。」
费观早有准备,立刻列出了一串名单,包括一些需要历练的年轻将领,以及几位擅长处理民政丶熟悉地理的文吏。
最后,他带着几分「或许不太可能」的口吻,小心翼翼地提到了潘丶士仁,以及糜芳。
诸葛亮闻言,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声中的无奈更重了几分。
看来,潘济和士仁还好说,处理起来虽有阻力,但并非无法可想。
唯独糜芳,身份特殊,既是南郡太守,更是刘备的妻舅,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他的背叛,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更强,尤其是对关羽而言。
「看在糜家多年追随主公的份上,我本想糜芳若能迷途知返,或有可恕之情,可令其交出权柄,归隐田园,以全糜家颜面与旧勋。」
「然以云长之性情,对此绝不会答应。按律法军令,糜芳之罪,当处极刑。云长心中愤恨,恐怕五马分尸亦难解其恨。」
费观心念电转。有人或许觉得,以诸葛亮法家般的严谨性格,应该坚持依法严惩,处死糜芳。
但现在情况不同。
他们是胜利者。这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更重要的是,关羽自己当年在华容道私放曹操,论起违抗军令丶纵放大敌的罪过,比糜芳投降东吴可能还要严重。这就是现成的最好「挡箭牌」。
「军师,蜀汉创立未久,人才难得。」费观斟酌着语句,「糜芳此人,虽怯懦无断,贪生怕死,但于钱粮调度丶城池守备等实务,也并非一无是处。或许,只是将他放在云长将军麾下,用错了地方————」
诸葛亮看了费观一眼,目光深邃。
历史上,诸葛亮有时被后人诟病「识人不明」,错用马谡导致街亭之败。
但身处其位方能体会,很多时候并非不识人,而是真的无人可用,只能矮子里拔将军,或者给看似有潜力的人一个机会。
他派马良去辅佐关羽,本意是希望以马良的细致和原则性,调和关羽的刚烈与疏忽。
可惜马良太过方正,不懂变通,反而加剧了与荆州本土士人及关羽部属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