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春闱(1 / 1)

二月,春闱如期而至。

这是萧瑾珩登基后的第一次会试,意义非同寻常。

二月的京城,春寒料峭。

护城河的水面上还漂着薄薄的冰碴子,河岸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

街上的行人还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走路,可空气里已经能嗅到春天的气息了。

从去年秋闱之后,各地举子便陆续进京。

京城的大小客栈住满了赶考的书生,连带着城外的寺庙、道观都挤满了人。

有的举子住不起店,就在城隍庙的廊檐下打地铺,裹着自带的那床薄被,在二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茶馆酒肆里到处是吟诗作对、切磋文章的读书人,连带着笔墨纸砚的铺子都生意兴隆。

会试三场,每场三日,从二月初九考到二月十八。

九天里,贡院大门紧闭,数千举子被关在那一间间窄窄的号舍里,白天写文章,晚上和衣而卧,连翻身都费劲。

考场上,数千名举子伏案疾书。

今年的题目,是萧瑾珩亲自出的。

他没有出那些四平八稳的经义题,而是出了一道策论,“论农工并重之必要”。

这道题一出,考场里不知道多少人大眼瞪小眼。

以往的策论,不是论治国之道,就是论民本之要,至多论论边防军务,都是规规矩矩的老路子。

可“农工并重”是什么?工也能和农并重?

士农工商,工排第三,那是末技,是杂流,怎么能跟农相提并论?

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有个举子当场就傻了,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都忘了捡。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农工并重?农工怎么并重?

另一个举子抓耳挠腮,把头发都揪下来好几根,还是没想出个头绪来。

他咬了咬笔杆,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时辰。

最后在卷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农者,国之本也。工者,农之末也。本末不可倒置,故农重而工轻。”

写完了自己都觉得不对,可实在想不出别的了,只好硬着头皮交了上去。

但也有人眼睛一亮,像是突然开了窍,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

三场考试下来,有人意气风发,有人垂头丧气。

出了考场,举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答案,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捶胸顿足,几家欢喜几家愁。

阅卷的工作由礼部主持,主考官是翰林院大学士林大人。

林大人曾经给楚昭宁送过酸笋,十几年时间从翰林院编修一步一步爬到大学士的位置。

他带着二十多个阅卷官,关了整整十天,日夜不停地批阅卷子。

五千多份卷子,每人每天要看几十份,看得眼睛都花了,眼眶通红,看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的。

有的阅卷官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看。

林大人更是不敢松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点着蜡烛看卷子。

可就在这一堆卷子里,有一份让所有阅卷官都眼前一亮。

那天下午,林大人正揉着发酸的眼睛,随手拿起一份卷子,漫不经心地翻开。

可看了不到三行,他的手就停住了。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原本酸涩的眼皮都不眨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诸位,看看这份。”林大人把一份卷子递给旁边的副主考,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激动。

副主考姓王,是个四十出头的干瘦中年人,也是翰林院的老资历了。

他接过卷子,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没合拢。

那卷子上的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力,一看就是练过十几年字的。

可更让人惊讶的是内容。那篇策论,写的正是“农工并重”。

考生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绕来绕去、避重就轻,而是开门见山,直接点题。

开篇便道:“农为邦本,工为邦骨。本固则民安,骨强则国盛。二者不可偏废,犹一体之两臂也。”

文章从大周当前的国情出发,先分析了农业的瓶颈。

土地就那么多,人口却在增长,光靠种地,养活不了越来越多人。

然后又分析了工业的潜力,织布、打铁、造船、造炮,哪一样不是国之急需?

可这些年来,朝廷重农轻工,工匠的地位一降再降,手艺都快失传了。

考生写道:“今之工匠,虽怀绝技,然身处末流,衣食不继,子孙耻于承业。长此以往,百工凋敝,器用粗陋,何以富国?何以强兵?”

他引经据典,却又不拘泥于古训。

他引了《周礼·考工记》,说古人尚且重视百工,怎么到了今天反而看不起匠人了?

他又引了《管子·轻重》篇,说管仲当年就是靠发展手工业才让齐国富强的。

可他并没有一味地掉书袋,而是把这些古人的道理跟大周的现状结合起来,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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