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十六日,戌时末,南桂城外城墙根下。夜色已经彻底吞没了天地,连星子都被冻云死死捂住,城墙根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不是普通的暗,是一种有重量的、正在持续变厚的旧膜,沿着城墙砖缝和积雪边缘缓慢地铺展开来,把那些已经被磨损过太多次的旧痕的边缘重新压回暗处。风在戌时末变得比前半夜更小了,但仍然持续地、一次性地贴着地面刮过来,穿过那些已经被冻硬的箭杆残骸之间的空隙,在城墙根下堆积成细长的雪棱,又在新一轮风起时被重新吹散。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十四度,冷空气像一层有重量的旧铅面贴着地面向前滑行着,在城墙根下堆积着,也在演凌的脸上堆积着,缓慢地吸收着他残存的体温,把他暴露在外的皮肤表面冻成一层干冷的旧白色。
演凌趴在积雪里,脸颊贴着冰冷的砖石底部。那面巨大的石墙就矗立在他面前,在夜色中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的轮廓。他仰头的方向只剩一片比夜色稍浅的、模糊的墙体轮廓,那层轮廓在黑暗中缓慢地浮现着,又随着他的呼吸被重新压回暗处。他的脑子还在转——第三层砖缝往左三寸有一个风化缺口,能塞进两个指节;第五层排水口下方有一道横向裂纹,脚尖能卡住;第七层箭垛投下的阴影里,也许能短暂地停一下,避开上面的视线。一格又一格,他在黑暗中用意识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这面墙——那些砖缝的深度和宽度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很多次了,那些已经标记过的节点正在他的意识中重新排列着顺序,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的旧痕。
但眼皮越来越重了。不是困,是身体正在发出最后的、不可抗拒的指令——连日来的失血、断骨、冻伤、食人鱼噬咬、假死蛰伏、冰坑藏身,他的身体早已被掏空到了极限以下,那点勉强恢复的气力在趴着策划的这半个多时辰里又被一点点耗干了。他试图再睁大一点眼睛想看清第七层那道裂纹到底有多宽,但眼皮像坠了铅,每一次掀开都只换来更深的黑暗。脑子里的路线还在跑着,一格一格,往上爬,往上蹭——第三层,第五层,第七层……第七层后面没有第八层了。意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松了。
他的头颅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额头抵在城墙根最底部那道砖缝里,那层旧膜正在缓慢地覆盖着他最后一段尚未断裂的轮廓。呼吸变得极长、极轻,白雾刚离唇边寸许就被零下五十四度的寒气夺走温度,凝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在他脸上。右手还保持着撑地的姿势,指尖虚虚地搭在一道砖缝边缘,像是随时准备扣进去——但那根手指已经不再用力了,那道已经被磨损的旧痕正在缓慢地释放它最后一段余量,正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他睡着了——不是休息,不是打盹,是身体彻底接管了一切,将那颗不肯认输的脑袋强行按进了黑暗里,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的旧痕。城墙根的积雪慢慢在他身上覆了一层薄白,把他蜷缩的身影与墙体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失温着,正在接近它能够承受的极限。那道旧痕的边缘还没有完全闭合,还在等待着下一道力重新落上去,然后沿着新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
南桂城下,刺客演凌在距离他梦寐以求的城墙仅一尺之遥的地方,在策划到第七层的时候,彻底睡了过去。风从温春河方向吹来,贴着地面,压过草尖,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这一次没有人蹲在那根线经过的地方,只有一具蜷缩在城墙根下的躯体和一面沉默了千百年的墙,在零下五十四度的夜里彼此对峙着,谁也没有动。那根旧线还没有断裂,还在向前延伸着,还没有被完全覆盖,还在等待着他的身体重新适应它的张力,然后沿着它重新进入下一段已经标记好的位置,继续向前推进。那道旧痕的边缘还没有完全闭合,那道力还没有落在它上面,但已经接近了它的末端,还在等待着那道声音重新穿过霜面,等着它落在他能够重新触到的距离内,等着它沿着那道已经被磨损的旧痕继续向前延伸,然后被下一道力重新覆盖或固定。
公元九年七月十六日,亥时正,南桂城头。夜色像一块被反复碾压过太多次的实心旧铁,重重地压在南桂城上方,把城墙的轮廓、铁刺栅栏的尖端、箭杆残骸尾羽上凝结的霜层,连同那片已经被反复踩踏过太多次的雪原,一起焊死在黑暗里。风停了片刻,又重新续上,每一次续上时都比前一次略小一些,但仍然持续地、一次性地贴着地面刮过来,穿过垛口之间的空隙,在城砖表面留下细密的、干燥的刮擦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着。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五十九度,是入夜以来最冷的一刻。冷空气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有重量的旧膜,贴着城墙砖缝和铁刺栅栏的尖端,贴在那些站立着的身影的睫毛和嘴唇边缘上,也贴在那扇破木门虚掩的缝隙里,正在缓慢地吸收着一切残存的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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