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空转耗竭(1 / 1)

公元九年七月十七日,卯时初,南桂城头。天光是死寂的惨白色,像一块被反复碾压过太多次的旧琉璃面,冻透了,连最后一缕暖意也被抽干了。那层白从云层底部缓慢地铺展开来,沿着城墙砖缝和铁刺栅栏的尖端向下滑落,覆盖着那些已经被霜覆盖过太多次的旧痕,把它们重新压回暗处。空气干冷到极致,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碴,沿着喉咙向下滑行,在到达肺之前已经被冷空气削薄了一层,又在每一次呼气时重新凝聚成更细的碎片,沿着气管边缘缓慢地向上攀升,在接近嘴唇的位置被重新压回体内。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六十三度,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刻,冷得像是要把时间本身也冻住了。风停了,空气静止,连城墙砖缝里那些细小的霜屑都不再移动了,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边缘。

城楼角落里,三公子运费业又爬了出来。他裹着狐裘,头发散乱着,脸上还带着昨夜那场口舌之战留下的青白交错。他的嘴唇在冷空气中持续地翕动着,像是还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那动作幅度极小,像是在重新确认那道已经磨损的旧痕是否还在原位。他踱到城楼门口时脚掌在门槛内侧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辨认那道位置的边界在哪里。他的动作幅度比平时略大一些,像是刚从半睡半醒中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了一下,还没完全找回自己的重心。

他开口了,声音在寒风中又尖又飘:“喂!你以为你说几句酸话,我就输了?”他的目光落在芦苇丛方向,那道声音被冷空气削薄了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穿过一道已经被磨损过太多次的旧痕。城头上没有人理他,赵柳在搓手跺脚取暖,林香在给寒春捂耳朵,耀华兴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田训坐在火盆灰烬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道沉默在他周围堆积着,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的边缘。他被那道无视激得更来劲了,声音拔高了一截:“我至少——我至少没被食人鱼啃成骨架!我至少没被箭追着跑!我至少还有力气站在这里骂你!你呢?你连大声说话都做不到!你趴在芦苇丛里,连头都抬不起来!你再能说,你现在不也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我脚下?!”他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手指在冷空气中比划着,仿佛声音大就能填补逻辑上的空洞。那道比划的动作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寻找一种能撑住自己站直的支点,却又总在触到那道支点之前缩回来,像一台还没找到着力点就开始空转的机器。

他的声音逼到了更高的调门上:“你那三句话算什么?‘你敢不敢出城’?我不敢!但我也不需要敢!因为——因为我至少还活着!还吃得上东西!还睡得着觉!你呢?你连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你连温春河里那几条破鱼都不如!鱼至少不会被箭射!你连鱼都不如!”那道声音在“你连鱼都不如”几个字出口时短暂地卡了一下,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那比喻太烂了,在冷空气中停顿了片刻,像是要等那道旧痕自己重新接上。他换了个方向继续往前推:“你就是嫉妒!嫉妒我能吃能睡!嫉妒我心态好!嫉妒我——”

芦苇丛里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声音,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几乎被风声吞没了:“嫉妒你……连鱼都不如?”那几个字没有抬高音量,没有加重语气,只是以一道已经被磨损到极薄的旧线的余量精确地落回了那道已经被标记过的位置。运费业的声音像被刀切断了,他站在城楼门口张着嘴,在零下六十三度的寒风中额角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还没来得及滑落就被冷空气冻成了白霜。

他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你……你胡搅蛮缠!我那是……那是……”那道声音卡住了,像是他正在寻找的下一个词还没有到达它的表面。赵柳的声音从垛口后传来,冷冷的:“那是什么?是天性?还是你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运费业猛地扭头瞪向赵柳,嘴唇哆嗦着,想骂回去,但脑子里的词儿全变成了浆糊。他的手指在冷空气中短暂地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还没有决定好要指向哪个方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台正在缓慢降速的旧机器在最后一段空转中释放着残余的惯性:“你们……你们就是嫉妒……”那道声音的间隔在拉长,每一次重复都比前一次更轻、更慢、更接近自己的底部:“嫉妒……嫉妒……不是弱……天性……你们不懂……”他的嘴唇在冷空气中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在落地的瞬间失去轮廓,像一层正在缓慢变薄的旧膜正在释放它自己最后的余量。

城头上没有人再看他了。赵柳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林香轻轻叹了口气把寒春的耳朵捂得更紧了一些,耀华兴睁开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田训依旧坐在火盆旁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芦苇丛里,演凌不再出声了。他重新将脸埋进雪里,让那道声音的最后一段余响在他自己体内缓慢地冷却、定型,然后沉入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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