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你身为敌人,不得不为你尊敬(1 / 1)

欢呼声落在凡斯耳里,就像是石头落进了深井。

他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花了他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

膝盖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他扶了一下旁边副将递过来的手臂,稳住身形,然后把那只手推开了。

他不需要搀扶。

职业军人最后的底线,是站着离开战场。

「收兵。「

凡斯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副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看着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收拢那些还剩在战场上的士兵。

战场的清点工作极其简陋。

原本的两千人,此刻能成建制撤退的,不到七百。其余的人。

有的死在了攻城的尝试里,有的死在了骑兵突袭的后勤营地。

还有将近一半,从大军崩溃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各自逃命,如今散落在灰岩河以南的荒原各处,估计要靠各自的两条腿走回银月镇。

丢弃在战场上的武器和盔甲,比凡斯这辈子任何一场败仗都要多。

长枪插在泥里,盾牌扔了一地,甚至有人把胸甲也卸掉跑路了。那些造价不菲的附魔铁甲,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荒原的草丛里,像是某种极其讽刺的残骸。

凡斯一件都没让人去捡。

他看了一眼那些东西,转过头,带着七百人,开始向灰岩河的方向走。

没有战鼓,没有旗帜,甚至连整齐的队列都很难维持。

这支在子爵大人眼里曾经骄傲无比的常备军,此刻走得更像是一群刚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苦力,低着头,踩着泥泞,用尽了所有剩余的气力,挪动着双腿。

凡斯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骑马,那匹棕色的老战马在红龙降临的那一刻就已经受惊逃散,估计现在正在某个没人的荒原上自由地啃草。

他走得很稳。

徒步,缓慢,一步接着一步。

灰岩河的河岸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河水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光泽,对岸是他们昨天渡河时留下的渡口,那里还停着几只木筏和运输船。

凡斯在河岸边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向北方。

红叶镇的水泥城墙,在阳光下,依然那样灰扑扑地矗立着。

高大,宽阔,毫无感情,也毫无破损。

那道墙在这一整天的时间里,经历了投石机的重击,承受了无数人的攀爬,看着他们的云梯一次次滑落,又看着他们的两千人在一头巨龙面前彻底溃散。

它安然无恙。

凡斯站在河岸边,背对着那道城墙,沉默了很久。

副将走到他身边,用极其小心的语气开口:「将军,要渡河了。「

「嗯。「

凡斯应了一声,迈上了木筏。

他没有再回头。

但就在木筏离岸的瞬间,他在心里,把这场仗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过了一遍。

城墙,床弩,骑兵,还有那头真龙。

以及那个独自走出城门丶跪在巨龙面前的黑色背影。

凡斯的眼睛里,沉积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将军……「副将试探性地开口,「您觉得,子爵大人会……「

「备好十万金币。「凡斯打断了他,语气极其平静,「一枚都不能少。「

副将愣了一下:「您是说,真的要赔?「

凡斯看着河面上漂过的浮冰,沉默了片刻。

「那头龙,是真的。「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地理常识。

「如果子爵大人选择不赔,「凡斯转过头,看着副将,「那我明天就向子爵大人递上辞呈,然后趁着腿还能跑,跑到尽量远的地方去。「

副将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木筏靠岸。

凡斯踏上了南岸的土地,继续向子爵城堡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这片北境的荒原上,显得极其孤独,也极其沉重。

二十年,他所有的骄傲和战绩,在今天这一天里,被一道用某种神秘灰色材料浇筑出来的城墙,以及那头破开云层降临的赤焰巨龙,彻底封存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他唯一庆幸的,是他今天还活着,能亲自把这个消息带回给子爵大人。

欢呼声在城墙上炸开,已经持续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罗恩走回城门的过程,比任何时候都要慢。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右手微微搭在腰间,身体略微前倾,步伐里透着一种极其克制的沉重感。

这是「刚刚拼尽全力与上古存在交涉后,勉强撑着身体走路「的正确姿态。

他在心里打了个分,觉得表现得相当合格。

城门在他靠近的瞬间,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加文冲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把十字剑,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担忧丶有震惊丶有困惑,还有一种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热烈。

「大人!「

他跑到罗恩面前,想说什么,开口之后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把剑双手递回去,语气里混着一点哽咽:「您……您没事吧?「

「还活着。「罗恩接过剑,往加文肩膀上轻拍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刚从隔壁屋子走回来,「你怎么哭了?「

加文一把抹掉眼角那点湿意,梗着脖子:「我没有。「

罗恩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走进了城门。

然后他停下了。

城门内,整个红叶镇的广场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不是刚刚的守军,而是这个镇子里的所有人。纺织工坊的女工丶铁匠铺的学徒丶负责运矿的流民壮汉丶还有那些原本在城墙脚下负责后勤补给的老人和孩子,此刻全部停在了广场上。

他们的目光,在罗恩走进城门的瞬间,全部落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人喊话,也没有人率先做出任何动作。

然后,一个站在最前排的流民老妇人,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

她弯腰的动作很笨拙,膝盖明显不太好,要用手撑着大腿才能完成,但她依然把腰弯到了她所能达到的最低处。

随即,第二个人跟着弯下了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到十息,广场上所有人,以一种自发的丶毫无组织可言的方式,齐齐低下了头。

静默里,有人开始抽泣。

罗恩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极其平静。

在他内心最深处,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人低下的头颅,是因为活着,因为有了御寒的衣物,因为碗里有了肉,因为那道城墙真的把敌人挡住了。

是他给的这一切,让他们有了低头的理由。

和什么巨龙,什么神明,半点关系都没有。

但这一刻,他没有开口去解释任何事情。

那没有任何意义。

「都起来。「罗恩的声音在广场上平静地铺展开去,「今晚开仓,杀羊庆功。每个人都有份。「

这句话落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广场上再次炸开了欢呼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老约翰站在罗恩身边,攥着帐本,眼眶红着,嘴角却向上扯着,一副极其矛盾的表情。

「大人,杀羊要从库存里支出……「

「我知道。「

「那……「

「支。「

老约翰闭上嘴,深吸了一口气,把帐本翻开,用力在某一页上画了个圈。

罗恩没有在广场上多停留,他绕开人群,径直走向领主府。

沿途所有人都向他让出了一条道,那种敬畏的眼神,像水一样从他两侧漫过去。

塞伦追上他,走在他旁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今天的事,传出去之后,整个北境的格局都会变。「她的语气极其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比平时更锐利的专注,「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罗恩推开了领主府的大门。

「那位大人的名字,从今天起,不会只在红叶镇被提及了。「塞伦停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罗恩进了门,在关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担心的那件事。「他顿了顿,「早在我第一次让那头龙盘旋在红叶镇上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门合上了。

塞伦站在门外,在夕阳下独自站了一会儿,最终转身走向了马厩。

托比正在给那批战马擦洗鬃毛,见到塞伦走进来,用手势比划着名什么,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笑意。

塞伦坐在马厩的栅栏上,看着那些经过今天的战斗丶却依然神情平稳的战马,沉默地想着什么。

领主府里。

罗恩坐在椅子上,把那张凡斯签下的羊皮欠条铺在桌上,用镇纸压平。

他在心里做了一道简单的加减法。

十万金币。

永久开放商道。

以及一整个北境,将从明天起,开始用截然不同的眼光看待红叶镇这个名字。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