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胡安 上(1 / 1)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一间狭小的公寓。

胡安·埃尔南德斯从那张睡了十几年的旧床上坐起来,用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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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四十岁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

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的浅的交错在一起,记录着这些年他在异国他乡讨生活的艰辛。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那个破旧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水池上方那面已经有些斑驳的镜子里倒映出的那张脸。

深褐色的皮肤,高颧骨,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带着疲惫的眼睛。

胡安·埃尔南德斯。

这个墨西哥男人,在四十年的生命里,经历过太多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事情。

他出生在墨西哥北部的一个小镇上。

那个小镇不大,但土地肥沃,他们家世世代代都在那片土地上种辣椒。

小时候,他最大的快乐就是和哥哥一起在田地里奔跑,看着那些红色的辣椒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像他的父亲和祖父一样,在那片土地上种辣椒,娶妻生子,然后老去。

但后来,毒贩来了。

那些穿着花衬衫,腰间别着手枪的墨西哥毒贩,开着几辆皮卡车来到他们的镇上。

他们看上了胡安家那块肥沃的土地,想要拿来种罂粟。

胡安的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跪在地上求那些毒贩,说那是他们全家唯一的生活来源,求他们不要抢走。

那些毒贩笑呵呵地答应了,说不会抢他们的地。

但第二天,他们就来抢了。

胡安的哥哥是一个脾气火爆的年轻人,他拿着一把砍刀冲出去,想要和那些毒贩拼命。

他说,那是他们家的地,谁也别想抢走。

那些毒贩二话不说,掏出一把手枪,对着胡安的哥哥就是一枪。

子弹穿过他哥哥的额头,从后脑飞出,带出一蓬鲜血。

胡安眼睁睁看着他哥哥的尸体倒在辣椒地里,倒在那些还没来得及采摘的辣椒中间,鲜血染红了泥土。

那些毒贩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就像打死了一条野狗一样,谈笑着离开了。

胡安的父亲在当天夜里就上吊自杀了。

母亲哭了三天三夜,然后在一个清晨默默地收拾了行李,回了她的娘家。

胡安一个人站在那片已经被毒贩占了的土地前,看着那些被连根拔起的辣椒苗,种上了绿油油的罂粟苗,心里空荡荡的。

他不敢再留在墨西哥了。

他卖掉家里仅剩的那几件值钱的东西,凑了一笔钱,找到了一条偷渡的路线。

他挤在一辆闷热的货车里,在黑暗和颠簸中度过了三天三夜,终于越过了边境,踏上了美利坚的国土。

那时候他觉得,美利坚是世界第一强国,这里的人讲法治,讲人权,至少会比墨西哥安全。

至少不会有毒贩在他面前一枪打死他的哥哥,然后连看都不看一眼。

但来了这个国家之后,他渐渐发现,这里甚至比不上墨西哥。

墨西哥的黑暗至少是摆在明面上的,你知道谁是坏人,知道该躲着谁。

但美利坚的黑暗是藏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的。

这里的警察不会帮你,因为他们忙着去处理更重要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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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收保护费,欺压小贩,打架斗殴,贩卖毒品,但没有人管。

胡安刚到美利坚的时候,在好几个城市辗转流浪过,找不到一份正经的工作。

他没有完整的身份,没有社保号,没有绿卡,没有一个雇主愿意雇佣他。

后来他来到了芝加哥,在南区的一个墨西哥社群里认识了一个同样来自墨西哥的女人。

那个女人叫玛利亚,也是偷渡过来的,两人很快就生活在一起了。

玛利亚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为了养活这一家人,胡安不得不去街头摆摊,卖墨西哥最经典的美食taco,一种玉米饼卷着肉和蔬菜的小吃。

他推着一辆自己改装的小推车,在芝加哥的各个街区流浪。

哪里有合适的人流,他就把车推到那里去卖。但每到一个地方,很快就会有黑帮的人来收保护费,或者有警察来驱赶他。

他不得不不断地换地方,不断地流浪。

后来,他终于来到了凤梨街。

那时候的凤梨街,还是莱斯统治的时代。

莱斯那个黑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段极其残忍。

他手下的帮派成员每天在街上巡逻,向每一个小贩收取保护费。

胡安每个月收入的百分之五十都要交给莱斯,剩下的钱刚好够维持一家人的基本生活。

他也不是没想过离开。

但曾经有一个小贩,原本在那条街上卖得好好的,就因为受不了莱斯的压榨跑路了。

结果没过几天,莱斯就提着他的人头,来到那些小贩面前,把那颗人头扔在地上,说:「谁还想跑,这就是下场。」

那血腥恐怖的一幕,把所有人都吓傻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反抗莱斯,没有人敢离开凤梨街。

所有人都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莱斯压榨着。

所以当莱斯被杀的讯息传来时,胡安第一次在这个国家感受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快乐。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买了一瓶廉价的啤酒,一个人坐在狭小的客厅里,喝了个精光。

莱斯死了之后,果然再也没有人来收保护费了。

胡安每天的收入,除去成本之后,全都落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段时间,是他到美利坚之后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一段时间下来,他甚至攒下了一笔小小的存款。

直到那个叫陈烨的年轻人出现了。

胡安听说了那个年轻人的很多事情。

有人说他一个人杀死了莱斯,有人说他控制了整个凤梨街,有人说他成立了一个新的帮派叫做歃血盟。

一开始,胡安心里很害怕。

他觉得,换了一个老大,情况不会有什么改变。

无非是一个莱斯换成了另一个莱斯,该交的份子钱一分都不会少。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年轻人来了之后,并没有立刻来收钱。

一段时间过去,依然没有人来收保护费。

胡安心里又燃起了那个不切实际的希望,也许,这个新老大真的不差钱?也许,他真的不会收保护费?

直到昨天,他们这些小贩被通知去仓库开会。

胡安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了那个仓库,看到那个年轻的黄种人站在高台上,用一种他不太听得懂但感觉很有力量的声音对所有人说了一通话。

他已经做好了又大出血的准备,甚至在心里盘算着,只要收得不是太多,他就咬咬牙忍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数字。

一百美金。

胡安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旁边的几个墨西哥裔小贩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能吧」四个字。

虽然他的心里依然充满了疑虑,但一百美金这个数字,实在是比莱斯时代少了太多,少到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那个年轻人还说,这一百美金不是给他个人的,而是用来请环卫工人丶买垃圾桶丶维护街道卫生的。

他根本看不上他们这点钱,他只是想把凤梨街打造成一个乾净的丶繁荣的商业街。

胡安将信将疑地登记了自己的号码,领取了自己的摊位位置。

然后他听说,他们的餐车可以不用每天推回家了,可以直接放在美食街的指定位置,用柜子锁好就行,不会有人偷。

凤梨街的歃血盟会负责安保工作。

胡安听到这话,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放在以前,谁要是敢把餐车留在外面过夜,第二天一早连轮子都找不到。

但他又不敢拂了歃血盟的面子,最终还是试探性地把餐车留在了美食街上。

一整晚他都没睡踏实,心里挂念着那辆花了他好1000多美元做的餐车。

天还没亮,他就醒来了。

胡安站在水池边,用手撑在台面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今天会是怎样的一天。

凤梨街真的会像那个年轻人说的那样,变成一个全新的地方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换了层皮的旧把戏?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反正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管好坏,总要去面对的。

胡安穿好衣服,招呼玛利亚和三个孩子准备出门。

玛利亚把做好的塔克馅料装进保温箱里,两个大一点的儿子帮忙把摺叠桌椅搬上那辆破旧的小货车。

一家人挤在车里,朝着凤梨街的方向驶去。

当小货车驶入凤梨街的地界时,胡安愣住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凤梨街的墙面上全是各种涂鸦,还有一些乾涸的口香糖印子,墙角处经常有尿骚味和粪便的痕迹。

但现在,那些涂鸦被人用涂料覆盖了,墙面变得乾乾净净。

那些乾涸的口香糖印子也被铲掉了,墙角处的污渍被彻底清洗过,空气中再也没有那股难闻的气味。

街面上多了很多崭新的垃圾桶,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桶身上印着「请勿乱扔垃圾」的英文标语。

在街口的位置,还竖着一块巨大的红色标语牌,上面用白色的大字写着:「请勿随手乱丢垃圾,违者后果自负。」

下面有一行小字:「歃血盟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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