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子是从柜子最下面那层翻出来的。
不算大,边角有点锈,上面压着几件折叠整齐的旧衣服,像是专门藏起来的。
林薇当时只是想找一张老照片,妈妈说柜子里可能有,自己去翻吧。她就翻了,翻到一半,摸到这个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以为是装首饰的盒子,打开来。
不是首饰。
是一沓纸。
最上面那张,是一张白色的诊断单,折了两道痕,边缘有些毛,被翻过很多次的样子,或者从来没被翻过,就这么压着压着,折痕变深了。
她把那张纸展开。
日期是十一年前,她爸走后那年冬天。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才把视线往下移。
“焦虑状态,失眠,建议心理干预……”
她停在那里了。
房间里没开空调,这时候已经有点热,但她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从脊椎往上蔓延,蔓延到后颈。
她往下翻,底下还有,一张叠着一张,时间跨度从那年冬天一直到三年后,最后一张是个复诊记录,日期是她小学六年级,她爸走后的第三年。
诊断栏里写的是“轻度抑郁,症状有所改善,建议继续随访”。
轻度抑郁。
林薇把那沓纸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按在上面,好一会儿没动。
她在想什么?
她没在想什么。她脑子里是空的,像一张白纸,空到有点吓人。
然后那个画面冒出来了——她爸走那年,她八岁,她记得那个冬天她妈每天早上还是五点半起床,给她做早饭,梳头,送她去学校,然后回来,干什么她不知道,她放学到家,她妈已经在灶台边了,锅里有菜,桌上有碗,一点缝隙都没露出来。
她那时候以为她妈就是这样的人。
天塌了,她也能把饭做好。
现在她手里拿着这沓纸,她才明白,那不叫天生就扛得住,那叫她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把自己撑着,撑了三年。
三年。
林薇把那沓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推回柜子里,压上那几件旧衣服,关上柜门。
动作很稳。
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手间冲了把脸,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眼眶有点红。
她等了一会儿,等那点红淡下去,才开门出来。
她妈坐在堂屋里,手边放着老花镜,在看什么账单,头也没抬,“找到了没?”
“没找到,”林薇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可能放别处了。”
“那算了,”何静香把账单翻了一页,“不重要的东西。”
林薇应了一声。
她侧过脸,悄悄看了她妈一眼。
何静香低着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脸侧边的几根白发打亮,那根竖纹,眉间那道,比上个月又深了一点点。
林薇把视线收回来,没说话。
那之后几天,她每次端着摄像机对准她妈,都会走神。
不是分心,是会停一秒,脑子里有个声音开口,那时候,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然后她压下去,把镜头对准,继续拍。
她妈不知道,她妈依然是那个样子,说话干脆,手脚利落,骂人也直接,从不拖泥带水。
这天上午,食堂在备料,要做下午的大锅菜,何静香站在灶台边,对着一个切土豆切得不均匀的临时工说,“切成这样,受热不一,外面熟了里面还是生的,这叫菜吗?”
那个临时工低着头,“是是是,香姐,我重切。”
“不用重切,你把这些先放一边,去打下手,切菜这个事,”她顿了一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
说完她转过来,接过那把刀,自己切。
刀落下去,均匀,快,每一块厚薄误差不超过两毫米,这是林薇目测的,可能还要准。
林薇把摄像机悄悄抬高了一点点,把她妈的手和刀都收进画面里。
然后她往前推了两步,悄声问,“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何静香没抬头。
“就是……”林薇想了一下,“爸走那年,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刀没停。
“就过来了。”
“具体呢?”
这回何静香抬起头,瞥了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闲的。”
“我就是想问。”
“没什么好问的,”她把切好的土豆推到一边,开始处理下一块,“那时候你还小,要吃饭,要上学,我能怎样,还能塌了不成?”
林薇没说话。
“问这个干嘛,”何静香像是不打算再接,语气平的,“过去了。”
“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林薇停了一下,“有没有觉得很难。”
这回何静香真的停下来了。
她把刀放在案板上,转过身,两只手撑在灶台边沿,看着林薇,没说话,就看着,也就三四秒,但林薇被看得没敢动。
然后她转回去,重新拿起刀,“难,怎么不难。”
只有这五个字。
林薇鼻子发酸,但她憋住了,摄像机还举着,没放下,她看着镜头里她妈的侧脸,那道眉间的竖纹,那几根白发,那双手,切菜,切菜,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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