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第一世·将军与公主(二)(1 / 1)

一路跟着的几个士卒对此纷感困惑。

不是,这么配合吗?

有个年轻兵卒挠了挠头,压着嗓子嘀咕道:喂,我说,这北燕公主是不是吓傻了?

校尉回头就是一眼:闭嘴。

一队人押着她穿过半座皇城。

街上满是废墟,宫墙被攻城弩砸出一个个黑洞,地面血水未乾,踩过去都黏鞋。

百姓们则是纷纷缩在断墙后头探脑袋,看到顾清漪时,眼神皆是复杂得很,有怜悯,有麻木,也有认命。

若虞芷神色不动,脚步平稳。

到了临时占用的将军府,正厅外站满了人。

披甲的将领,手捧军报的文吏,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校尉押着她往里走,还没迈过门槛,一道声音已经先砸了出来。

放进来。

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院动静。

若虞芷抬眼,终于看见了这所谓的大夏战神。

厅中站着一道高大身影,玄甲未卸,肩背笔直,腰间横刀沾着未擦净的血。

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压得很低,眼神冷,身上有一股战场上磨出来的硬劲,像一把长期出鞘的刀。

萧靖。

这一世,他叫这个名字。

若虞芷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定了。

没错,就是他。

哪怕神魂换了身份,那股藏在骨子里的气息也没变。

萧靖也在看她。

那目光没有俘获者打量猎物的轻慢,更不像朝堂上那些人打量一个亡国公主时带的算计,反倒像是在确认什么,视线沉沉落下来,停了足足两息。

厅里有个副将咳了一声,低声提醒:

将军,此女身份敏感,不宜久留军中,不如先押入……

萧靖抬手,副将立刻闭嘴。

他看着顾清漪,开口很直接道:

「怎么,在本将面前还敢站着,你不怕?」

顾清漪回得倒也是乾脆:

「怕有用?」

厅里顿时安静了。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心说这北燕公主脾气还挺硬。

萧靖眸色动了动,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答,片刻后点了点头:

「呵,倒还挺有骨气!」

说完这句,他转头看向校尉:

「摘了锁。」

校尉一愣:

「将军,她毕竟是……」

「我说,摘了。」

声音还是平的,厅里却没人敢再多一句嘴。

校尉赶紧上前,解下顾清漪腕上的铁链。

铁环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萧靖收回目光:

「偏院收拾出来,单独安置。没有我的令,谁都不准进去惊扰。」

副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亡国公主,单独安置,还不许惊扰。

这待遇听着怎么像请回来供着的?

若虞芷心里倒没什么波澜,只在转身时多看了萧靖一眼。

她原以为这一世会很省事,等着便是。可眼前这一幕,明显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萧靖像是没察觉她的打量,已经低头继续看军报:

「带下去。」

偏院在将军府最深处,清净得过分。

院里种着两株老梅,时节不对,枝干光秃秃的,石桌上积了层薄灰,像是许久没人住过。

负责伺候她的仆妇战战兢兢,放下洗漱用品和一套新衣就赶紧退了出去,临走还把院门关得严严实实。

若虞芷一个人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重新理了一遍这一世的思绪。

顾清漪是北燕公主。

萧靖是大夏战神。

国破家亡,俘虏入府。

她试着运转了下灵力。

很好,灵力还在。

她对萧靖对她的态度没太大兴趣,只在意什么时候结束。

可一连几天,萧靖都没再来。

将军府里进进出出都是军务,北燕故地还没平,叛军余部在各城流窜,大夏兵马一边清剿一边整顿秩序,忙得脚朝天。

偏院反而像是被人单独切出去了一块,安静得和外面不是一个世界。

顾清漪每日看书,喝茶,偶尔站在廊下发呆,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

府里人都摸不准她的性子,远远看一眼就走,倒是有个年纪很大的老嬷嬷时不时会送些饭菜过来。

老人家手脚慢,说话也慢,放下食盒后总爱念叨两句。

「今儿城西又乱了,有几个不长眼的旧臣煽动百姓,被将军亲手压了下去。将军是真狠,带着二十骑就闯进叛军窝里,把领头的脑袋挂在城门上,第二天就没人敢闹了。」

若虞芷听着,眉头轻挑,淡淡道:「哦?你很敬他。」

老嬷嬷把汤碗往前推了推,叹了口气:「这种乱世,能遇上护得住命的人,谁不敬。」

若虞芷抬眼:「他不是大夏世家出身吧?」

老嬷嬷愣了一下,压低声音:

「公主好眼力。将军的确不是京里那些高门子弟,听说少年时是从北境流亡过去的,命硬,打仗更硬,从死人堆里一步步爬起来,才有了今天。」

若虞芷指尖微微一顿。

北境流亡。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老嬷嬷看她不说话,自己倒又感慨上了:

「说来也怪,老身活这么久,见过的人不少,像将军这样的人不多。看着冷,心却不是石头做的。要不是心里装着事,也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闭嘴,像是意识到多嘴了,赶紧端着空碗溜了。

若虞芷看着她的背影,眉尖轻轻挑了一下。这人心里装着什么事?或许是这一世的某些不畅心之事吧。无妨,终究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当天夜里,月色漫进院子,手落在琴弦上时,脑海里却是莫名闪过了萧靖那双眼睛。

奇怪。

她索性拨弦。

琴音一起,偏院的静就被撕开了。

这曲子是北燕旧调,调子不高,听着也不哀,就是冷,像冬天夜里吹过宫墙的风,慢慢绕进人骨头缝里。

一曲将尽时,若虞芷目光微抬,朝院门外扫了一眼。

那里停着一道气息。

厚重,沉稳,压得住刀兵血火。

是萧靖。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外,他呼吸收得很静,让人感觉只是路过时,顺脚停了下而已。

若虞芷早就注意到了他,却并没理会,曲罢便收了手。

门外那道气息也很快离开。

第二夜又来了。

第三夜还来。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顾清漪抚琴,萧靖站在院门外听,听完便走,既不出声,也不踏进院子半步。

若虞芷本来懒得管,可被人这么一连听了几夜,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了。

她坐在灯下,看着琴弦,忽然心里冒出个念头。

他到底在听什么?

真的只是听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