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的躯壳倒在地上，像一具被掏空的茧。

裴夭夭蹲下来，手指按在他颈侧，确认没有脉搏。那些连接他身体的线已经全部断裂，断口处冒着淡淡的青烟，像某种能量在消散。

“师父，“她抬头看无名，“阵眼破了，屏障会怎样？“

无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供桌旁边，手还悬在半空中，像某种惯性，收不回来。他的眼神是空的，望着陈渊的尸体，又像望着更远的地方。

“师父？“

“……会不稳定。“无名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师姐是屏障的核心，她的意识散了，屏障就会……“

“会塌？“

“会松动。“无名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不是立刻塌，是慢慢松动。像堤坝出现了裂缝，水不会立刻冲出来，但……“

他顿了一下，看向裴夭夭。

“但时间不多了。“

裴夭夭站起来，把天眼通第三层打开，往地底深处感知。屏障的状态确实变了——之前是紧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现在弓弦松了，弓身开始颤抖，随时可能断裂。

她能感觉到，地缝深处的那个“东西“，那个被封印的存在，在蠢蠢欲动。师姐的意识散了，封印减弱了，它在往外挤，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蛋壳里破出来。

“师父，“她收回感知，脸色发白，“那个东西……它在动。“

“我知道。“

“如果屏障彻底崩塌，它会出来？“

“会。“无名说，“但不是立刻。它被封印了三百年，和师姐的意识纠缠在一起，师姐散了，它也会虚弱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无名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燃烧的决绝。

“重建屏障的机会。用新的核心，替代旧的。“

裴夭夭明白了。

她想起师父之前说的话——“救她出来，不一定是要把她从洞里拉出来。也许，是让她真正地解脱。“

现在师姐解脱了，但屏障需要新的核心。而这个核心，只能由玄阴之体来承担。

“我去。“她说，没有犹豫。

“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无名把引路灯从袖子里取出来，在灯芯上掐了一点血。灯亮了，但光很弱，像随时会灭。

“三天后。“他说，“屏障完全松动需要三天。这三天里，你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无名竖起一根手指，“回大盛，见你父亲，见所有你想见的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

裴夭夭手指收紧，但没有反驳。

“第二，“无名竖起第二根手指，“等裴姝玉从青丘出来。她有话要对你说，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第三？“

无名竖起第三根手指，停顿了很久，久到裴夭夭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下去。

“第三，“他最终开口，声音低下去，“让萧景珩把他的数据整理完。屏障重建之后，两界之间的传输通道会彻底改变，他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否则……“

“否则？“

“否则两边都会乱。“无名说，“通道是连接两界的血管，血管断了，两边都会缺血。萧景珩的数据，是重建血管的基础。“

裴夭夭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头。

“好。三天。“

她转身往门口走，萧景珩跟上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回头看无名。

“无名先生，您呢？“

无名没有回答，只是蹲下来，把陈渊的尸体抱起来，像抱一个睡着的孩子。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某种三百年前的温柔。

“我陪他最后一程。“他说，“然后，我去找师姐。“

裴夭夭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师父，师姐已经散了。“

“我知道。“无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风，“但散掉的意识，会去某个地方。那个地方，我想去找找看。“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裴夭夭闭上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她迈步出门，脚步很快，像怕自己会回头。

萧景珩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玄一观的大门。

观外的天是灰的，像要下雨，但雨迟迟不落。裴夭夭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手按在玉佩上，没有立刻传送。

“萧景珩。“

“嗯？“

“你怕死吗？“

萧景珩愣了一下，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仰头看同一片天。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如果三天后，我跳进去，再也出不来，你会怎样？“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夭夭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会把你的数据整理好。“他最终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公事，“让两界的传输通道正常运转，让你父亲能随时去看你，让我……“

他顿了一下。

“让我能随时知道，你还在。“

裴夭夭转过头，看他。萧景珩的侧脸在灰天下显得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像随时会散掉的纸。但他的眼神是稳的，像深井，像老井底沉着的那块石头。

“萧景珩，“她说，“如果我出不来，你……“

“我会活着。“他打断她，转过头，看着她，“你跳进去，是为了让两边都能活。如果你出来了，发现我死了，你会恨这个世界。我不想让你恨。“

裴夭夭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清晨的雾。

“……你变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

“是，你一直很聪明。“裴夭夭把玉佩攥紧，“聪明得让人讨厌。“

萧景珩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

“裴夭夭。“

“嗯？“

“三天后，我送你。“

“好。“

白光闪过，两人消失在原地。

玄一观里，无名抱着陈渊的尸体，坐在供桌旁边，引路灯放在地上，光越来越弱，像随时会灭。

“师兄，“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守了三百年，我也恨了三百年。现在她走了，我们……都该放下了。“

他把陈渊的尸体放平，手按在他额头上，闭上眼睛。

引路灯的光，终于灭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虫，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从地底深处传来，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即将苏醒的……

希望。

或者，绝望。

三天后，一切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