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跪下,脱了(1 / 1)

狸奴记 探花大人 2072 字 15天前

船板是他适才掷来,掷来砸中我的肩头,便落在地上。

这是我的罪证,罪证如山,是狡辩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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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此刻他要船板干什麽,可在沉舟落水之后,在这客舍之中,我在萧铎面前已经没什麽可与他较较劲,再与他驳一驳的。

我已落尽下风。

捡起船板来起身,跪坐久了,一双小腿已经发了麻,踉跄了好一会儿才起了身来。

一身袍子仍旧湿漉漉的贴着身子,甫一起身,这十月初的凉意就使我连打了两个喷嚏。

船板也是湿的,不知是什麽木,湿透了拿在手中一样也沉甸甸的。

我朝萧铎走着,这裙袍一走就从脚下窜起一股凉飕飕的风来,愈发使人觉出冷来。

我知道他在冷眼看我,这摄人心魄的目光看得人心里发毛,因而不敢抬头正视。

在那冷眼中一双手握着船板寸步挪着,听见他讥讽地道了一声,「狸奴。」

这讥讽声不高,然我听得清楚。

不再是稷昭昭,也不再是窈窈,甚至也不是小昭姑娘,此刻的我在他面前又一次成了一个无名无姓氏的狸奴了。

狸奴,狸奴,狸奴,我到底哪里又像过狸奴呢?

我一点儿都不理解。

好不容易挪到了那人跟前,人还在这「狸奴」声中兀自怔着,将将要坐下去,却又听那人冷声命道,「跪下。」

心头一空,怃然失了神,再怎麽说,我也是大周的王姬呐。

唉,罢了,这条命也是他捞回来的,过去的尊贵就不提了,终究是我理亏,跪不跪也由不得自己了。

双手端着船板,膝头一屈,整个人怔怔的也就跪了下去。

那人问我,「你心里,很高兴吧?」

今日我尚且惊魂未定,心有戚戚,并没有觉得高兴,一点儿也没有。

他讥讽我,「高兴,你就笑,憋着,不难受麽?」

他钳着我的下颌,扯起我的嘴角,「笑啊。」

我鼓着眼泪,眼泪在眸中团团打转儿,一颗也不敢掉下来。

我有些怕他。

怕此刻的萧铎。

我在他的撕扯中解释,「铎哥哥,我.......我........我一点儿都不高兴.........」

他冷声说话,几个字就冷到了人骨子里,「别叫『哥哥』,恶心。」

我已有许久都没有这样叫过他了,从前不知道这两个字使他觉得恶心,要知道,我早就不这麽叫啦。

可也怪不得他,真把他当哥哥,就不会死死地拉着他下水了。

原都是我的错。

身上微微战栗着,端着船板的一双手也微微战栗着,「公子..........不生气,我以后不会再叫了,我.........我不知道船有...........」

然知不知道,似乎已经不那麽重要了。

萧铎冷笑,你瞧他一双幽黑凤眸里透着丝丝凉薄,眼底浮着深深的厌恶,我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打断了,「你的狡辩,一样恶心。」

我的辩白戛然就顿在了口中,鼻尖酸涩,十分难过,我不知道自己竟是一个这麽令人恶心的人。

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使他恶心,使他嫌恶透顶呢?

我成日跟在他身边,总有三百多日了,这三百多日来一次也没有听过他提起过谁使他「恶心」,就连万岁殿那位都没有。

他从来不说,我便以为他也许那仇恨之中也有过几分真意,也就从来都不知道他竟厌恶我到这种地步。

低低地垂着头,我想,小九,什麽也不要再说了,做了就做了,就认栽吧。

为了宗周,你没有做错。

然对于萧铎,到底是你.........

是负了他麽?

他不算厚待我,我也就谈不上辜负,若一定要说辜负,那便是负了他前一日使我免于被倒塌的梁柱压成肉糜吧。

兀自出着神,再不说话,而萧铎已把船板取走了,一句问话就将我的神思拉了回来,他问,「哪只手?」

心头一跳,伸出右手来。

这一日,我是用右手掀开了那块船板。

我还在想,他问了又要干什麽呢?一双眼睛小心地瞧着他,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伸来就抓起了我的这只手,抓住就捏在指尖打量了起来。

唉,这双手啊。

这麽好看的手,屠过宫,沾过血,也救过人,也就是这双好看的手,此刻一手抓着我的指尖,一手握住船板,朝着我的手心重重地打了下来。

惊叫一声,本能地就要抽回手来,可指节被他用力扼着,他在愠怒中力道远比素日要大,我用尽力气,也怎麽都抽不回来。

真疼啊。

我忍着眼泪,不肯叫眼泪掉下来。

我记得他也十分嫌恶我的眼泪,我这个人,没有一处是他不嫌恶的。

紧接着又是「啪」的一下,疼得我全身一凛,眼见着手心被打得通红,瞬间就肿了高了起来。

我咬牙忍着,不肯求他。

我心里想,小九,不要哭,叫他打吧,打过了他就出了气,就算与他救你的那两回相抵了。

「啪」的一声,第三下又砸了下来,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这只肿胀的手抖得不成模样,眼泪骨碌一下就滚了下来。

我以为这日的训诫会有很久,久到不知要打多少回,也不知要打多久,久到不知该怎麽挨过去,没想到那人第二次弃了船板。

这一次的船板没有朝我身上砸,就那麽丢到一旁。

心里悄然才舒了一口气,以为责打已经结束了,没想到那人目光沉沉,又道了一声,「脱了。」

错愕抬头,见他神色不定。

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袒胸露怀。

这是他屈指可数的好处。

即便是从前一次次的羞辱和惩戒,他也没有扒光过我的衣袍。也许是因了这个缘故,我便以为自己还算留有几分的颜面。

我眼里凝着泪,低头垂眉,打着喷嚏,哀哀求他,「公子.........求你了..........」

可是他饮醉了酒,他不理会我的告饶。

冷笑一声,一双凤目摄人心魄,眉梢带怒,难以克制地流露出乖张锋锐的神色。

他命,「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