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坛子(1 / 1)

第四十五章 坛子

建木的气息在吴道体内住了三天,他学会了用它做很多事。比如点灯。以前点灯要用火折子,吹半天才能点着,现在不用了,把手指往灯芯上一凑,金色的光从指尖涌出来,灯芯就亮了,比火折子点的还亮,还稳,风吹不灭。比如烧水。以前烧水要生火,要添柴,要等半天,现在不用了,把手伸进水盆里,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出来,水就热了,咕嘟咕嘟地冒泡,比火烧的还快,还省柴。比如暖炕。以前暖炕要烧灶,要添柴,要半夜起来添一次,现在不用了,把手按在炕沿上,金色的光从掌心涌进炕里,炕就热了,从晚上热到早上,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

阿福看见了,跑过来拉着吴道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吴叔叔,你的手会发光!你是神仙吗?”吴道蹲下来,把手按在阿福的头上。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照在阿福的脸上,阿福觉得头顶暖暖的,像被太阳晒着,很舒服。“我不是神仙。我是人。会发光的人。”阿福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是会发光的人。比神仙厉害。神仙不会做饭,你会。你做的红烧肉,神仙都吃不到。”

吴道笑了,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的,冒着泡。他用勺子舀了一块,尝了尝。咸了。盐放多了。他皱了皱眉,把手伸进锅里,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出来,金色的光渗进肉里,肉里的盐分被光吸走了,渗进他的皮肤里。他的手咸了,肉不咸了。他把手放在水盆里洗了洗,手上的盐被水冲走了。再尝一口肉,不咸不淡,刚好。

龟万年看见了,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锅里的红烧肉,咽了一下口水。“吴真人,你这本事,要是开饭馆,能省多少盐啊。”吴道笑了笑,把锅盖盖上,小火慢炖。“不开饭馆。开饭馆太累。在分局待着,给孩子们做饭,挺好。”

崔三藤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坛子。坛子是陶的,深褐色,肚子大,口小,上面盖着一个木盖子。她抱着坛子走到院子中央,放在石桌上。坛子很旧,边角都磕破了,用黄泥糊着,糊了好几层,像打了补丁的衣裳。坛子里装着酸菜,侯老头的酸菜。坛子底下还有一个底儿,浅浅的,勉强够一碗。

“道哥,酸菜吃完了。最后一碗,今晚吃了,明天就没有了。”崔三藤拍了拍坛子,坛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叹气。

吴道走到石桌前,掀开木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坛子底下,酸菜只剩一个底儿,黄绿色的,泡在淡黄色的汤里。汤很清,很亮,有一股酸酸的、咸咸的、香香的味道。他用筷子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嚼。酸。咸。脆。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侯老头的味道。长白山的味道。家的味道。

“三藤,你会腌酸菜吗?”

崔三藤想了想。“会。我妈教过我。但没侯老头腌的好吃。侯老头的酸菜,有秘方。”她顿了顿,把坛子抱起来,放在地上。“秘方不是白菜,不是盐,不是水,不是坛子。秘方是他这个人。他在长白山待了几十年,每天听着风,看着雪,摸着树,喝着泉水。他把长白山的气息腌进了酸菜里。别人学不来。”

树里人从老槐树底下走过来,蹲在坛子旁边,把手伸进坛子里,夹了一片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跳动,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记忆。“侯德茂的酸菜,好吃。我记住了。以后我做。用无间渊的气息腌。看能不能腌出一样的味道。”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看坛子,又看了看树里人。“无间渊的气息腌酸菜?那腌出来的是什么?无间酸菜?”树里人想了想。“不知道。试试。试了才知道。”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最后一碗侯老头的酸菜。崔三藤把酸菜切成丝,拌上辣椒油,撒上葱花,放在桌子中央。红烧肉,炒青菜,小米粥,葱油饼,还有一碗酸菜。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筷子伸进酸菜碗里,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酸菜不多了,很快就见了底。阿福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了,喝完了,舔了舔嘴唇,眼睛亮晶晶的。“侯爷爷的酸菜,好吃。以后吃不到了。”阿秀也端起来,喝了汤,眼眶红了。“侯爷爷,我想你了。”

吴道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黑水潭边。月光下,黑水潭的冰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镜子。侯老头站在镜子下面,赤着脚,白衬衣,嘴角那丝笑。他的脚边,树根缠着他的脚,老槐树的根,和树长在了一起,和长白山长在了一起。

“侯老,酸菜吃完了。最后一碗。大家都吃了。阿福喝了汤,阿秀也喝了汤。阿秀说她想你了。我也想你了。”吴道蹲下来,把手按在冰面上。冰面很凉,很硬。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出来,金色的光渗进冰面里,冰面亮了一下,又亮了。侯老头的嘴角那丝笑深了一点点。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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