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替身
树里人的银白色光芒在水面上扫了一遍,停顿了。数不清。卵泡在门缝里存了不知多久,攒了很多。排出来的量足够在方圆几十里内散布开。每一根丝线都是一粒,落地之后会自己长出东西来。长出来的东西可能大可能小,形态各异,取决于落地的地方地质条件。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它们都会。学周围的活物怎么动,怎么叫,怎么想。学会了之后,它们会模仿。
吴道从潭边站起来,看着水面下那些正在随水流散开的灰白色细丝。它们像一缕缕被水冲淡的墨迹,在潭水的流动中拉长、变细、最终消失在水波暗影之中。他数不出有多少条,但他知道这一批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在长白山周边的山野和村庄之间,接连不断地变成新的东西。有些像人,有些像兽,有些像树木石头,但都不是它们本来该是的样子。
他把手从潭水里抽出来。手指尖沾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水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干了,变成一层极薄的皮屑状物从指尖脱落下。
还有多少门?
树里人站起来,赤脚站在潭边湿润的泥地上,银白色的脚印在泥面上陷下去一寸。他的灰白色眼睛看着黑水潭的水面,目光穿过水流,穿过侯老头守着的门缝,看向更深更远的、藏在长白山底下的其他隙口。很多。归墟当初碎的时候,裂缝不只一条。长白山底下有七条。侯德茂守的是最宽的一条,其他六条缝口更小,分布在不同方位。建木的震动会依次把它们震松。每一道缝口都可能在某个时候排出一点东西来。
吴道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层薄皮屑彻底脱落,落在潭边的泥地上,风吹过来卷走了,消失不见。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湿透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直了。膝盖在刚才跪着的时候沾了泥,泥已经半干了,一拍就掉。
回分局。把六条缝的位置标出来。来得及的提前封,来不及的等东西出来了再说。
他转身往回走。驹从旁边小跑着跟上来,额头的珠子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灰白色,在他脚边碎步跟着。林间的天光从灰白的雾气后面透下来,把树影拉成了浅淡的灰色长条。长白山的下午在风声和偶尔响起的鸟叫里慢慢地滑过去。
最早出问题的是松江河镇东边那个叫柳树沟的小屯子。屯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挤在一条山坳里,后背靠着长白山的西坡余脉。出事那天傍晚有个女人在自家院子里收衣裳。她收了六件,叠好了抱在怀里往屋里走,走到门槛前的时候余光扫见院子角落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跟她一模一样的蓝布褂子,头发也跟她一样,正对着她笑。她吓了一跳,衣裳掉在地上,定睛再看时角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晾衣竿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泥地上。
她没有当回事,以为是天擦黑眼花看岔了。但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倒洗脸水的时候,发现院子泥地上有一行脚印。脚印不是她的,鞋码偏大,像是男人的脚,但步幅和落脚点的习惯跟她的脚印几乎重叠——那行脚印从屋门口出发,走到院子角落那根晾衣竿的位置,停了一停,然后掉头沿着原路走回屋门口,在门槛外消失了。
她蹲下来比了比脚印和自己的脚,脚长不一样,但间距完全一致。她走一步是两拃半,那行脚印也是一步两拃半,分毫不差。
这消息传到分局的时候,吴道正蹲在黑水潭下游的出水口边上,拿建木的金光探水里那些灰白丝线的去向。两天下来的追踪结果不算好——丝线太细散得也太开,顺着地下水脉分成七八条支路往外渗。有些渗进了浅层土壤,被庄稼根须吸了;有些沿着碎石缝往下沉,沉进更深的地方看不见了;还有一小部分顺着地表溪流漂到了河沟里,在卵石缝隙处沉积下来,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沉积膜。那种膜摸上去滑腻如脂,用指甲刮下来在阳光下暴晒一个时辰就会脆裂成粉,但粉被风一吹又散进土里,重新变成待发的种子。
吴道听见柳树沟的消息时正把右手从溪水里抽出来。指尖又沾了一层那种灰白沉积物,他用左手搓了搓,搓下来的碎屑落在岸边的草叶上,草叶边缘立刻卷起一圈细小的枯黄。他把手在苔藓上反复擦了几遍才擦净。
脚印。走得跟人一模一样,但脚不一样大。种在学。他站起来沿着溪岸往回走,经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驹从棉被上站起来跟上了他。驹额头的珠子在下午的日光下保持着稳定的灰白色,没有异动,说明它没有感应到柳树沟方向有归墟的本体气息。那行脚印附近没有本体,只有一片种落的痕迹。
树里人在廊檐下等着。银白色的衣裳被阳光晒得有些发亮,但衣裳的料子本身暗着,像是光只能照到表面就渗不下去。他手里握着一截新折的树枝,枝头沾着一小片刚从外面取回来的泥样。泥样呈灰白色,和吴道指尖上搓下来的那种沉积物一模一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