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等着,”卢小欣说完就在边上等着他们告别了。
铁骨把短柄斧搁在肩膀上,豁口的斧刃在暗光里闪着寒碜的光。
他冲长白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太好看,但很硬:“队长,你那把匕首留给霜染了,自己还有家伙吗?”
“还有一把,够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五个队员的脸,“走吧!”
“等等,不用自己走,”卢小欣突然出声,然后招出五鬼,让它们运人。
五鬼一次能搬动两百斤以内的东西,速度很快,几秒就能送完。
“五鬼也留下,万一要跑路,它们能当救护车用。”
“等我们回来,”长白说,然后目送队友们一个个被抬走。
卢小欣已经重新摊开了从顾言舟那里拿来的商场平面图。
她蹲在地上,用指尖在消防通道往东三格的位置点了一下,那里标着一个红圈,旁边写着“配电房”三个字。
“刚才棺材沉下去的位置就在这一带,”她的指尖顺着红圈画了一条线,从他们的位置一路连到配电房的标注点,“影鬼要是没判断错,僵尸先生被抬走的方向也是同一个落点,Boss的老窝大概率在配电房底下。”
长白蹲下来盯着图纸看了几秒:“楼层虽然颠倒了,但每个消防通道的分布和实际商场是一样的,咱们直接从消防楼梯下去,能摸到配电房门口。”
“怕是不行。”
陈小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消防楼梯是无限循环的,永远在同一个楼层,刚才我让石像鬼悄悄往下走了一段,明明是看着它往下走的,但过几秒就从上面下来了。”
长白沉默了一秒,然后果断地收回刚才的判断:“那算了。”
“只能从中庭下去,中庭挑空从一楼直通四楼,空间是连续的,没有楼层隔断。无限循环在无隔断的挑空空间里不可能成立,这是物理规则的限制。去配电房地下的夹层,从中庭速降到一楼,再从一楼往配电房方向回推,最稳妥。”
“中庭没有掩体,完全暴露。”顾言舟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通往中庭的方向,“但如果这是唯一能走的路,那就走。”
卢小欣猫着腰沿墙根往中庭方向移动,长白紧跟在她身后两步远。
其他人倒是按照刚进来时的阵形走着。
卢小欣一边走还不忘回头看眼,确认六个人都在。
商场里安静得只剩压低了脚步的摩擦声和头顶通风管道里偶尔传来的、不知什么东西爬过的窸窣声。
快要穿过商铺区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卢小文忽然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被走廊旁边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吸引了。
顾言舟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卢小文平时走路有个改不掉的毛病,他的疾行靴即便在静默状态下,鞋底和地面摩擦时也会发出一丁点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猫爪子挠砂纸。
平时这声音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内,从进副本到现在没断过。
现在这声音没了。
顾言舟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把鹰眼望远镜的镜片微微偏了不到五度,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长廊。
卢小欣在前面带队,长白紧跟着,陈小风和骆天在左侧翼,卢小语在中间,卢小文走在最后面。
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步幅、姿态、呼吸节奏,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连右手搭在腰间的霜刃刀柄上的姿势都分毫不差。
但顾言舟的后脊梁骨蹿上来一股寒意。
他跟卢小文搭档了大半年,太清楚这小子的习惯。
卢小文走队伍最后时永远不会安安静静地走路,他会低声跟他讨论建筑结构,会指着墙角的水渍说“你看这块像不像张人脸”,会在路过积灰的橱窗时嘀咕“这家店的模特摆得不对”。
从消防通道出来到现在整整过了八分钟,卢小文一个字都没说过。
顾言舟把鹰眼望远镜的镜片调了个方向,对准了卢小文脚下的地砖。
镜片里,其他人的脚下都有一团极淡的灰蓝色热痕,那是闭气符压制后的体温轮廓。
但卢小文脚下什么都没有,他现在完全没有体温。
顾言舟收回望远镜,脚步如常地往前走了三步,然后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他转身,直接面对“卢小文”。
“小文。”
“嗯?”卢小文的反应速度和平时完全一致,抬头看向他的眼神、微微偏头的角度、嘴角习惯性上扬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顾言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秒。
“你今天怎么不嘀咕了?”
卢小文眨了一下眼。
他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先是一愣,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和平时被说中心事时的反应一模一样。“这不是怕说话影响大家。”
队伍前面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陈小风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她的手已经本能地握紧了冰霜之盾。
卢小欣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越过陈小风和骆天,落在卢小文脸上,只看了不到两秒,咬牙道:“我怎么不知道我弟弟居然这么懂事了?”
“真正的卢小文从消防通道出来到现在,不可能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最后那句话一出口,“卢小文”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像是程序出错了一样的凝固。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已经不再动了。
那双眼睛里的瞳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从圆形变成椭圆形,最后变成了两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然后那张脸开始碎了。
就像瓷器的釉面在热胀冷缩下崩裂一样,从眼角、嘴角开始,裂痕沿着皮肉的纹理快速蔓延,细密的碎纹在应急灯光下闪着瓷器特有的冷光。
脸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碎片还没落地就化作极细的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底下不是骨头,不是血肉,是一具完整的陶瓷人偶。
中空的眼眶里填满了灰白色的棉花,棉花里缠着一撮黑色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