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外,很快便响起了赵率教那低沉而威严的传令声。
朱敛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试图压制住那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剧烈绞痛。
片刻之后,大帐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撞击的脆响,瞬间涌入了大帐。
袁崇焕一马当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焦虑与关切。
紧随其后的是满桂,他那张黑红的大脸上写满了急躁,铜铃般的大眼睛里满是血丝。
侯世禄、卢象升、孙传庭、曹文诏、黑云龙等人鱼贯而入,原本宽敞的大帐瞬间显得有些拥挤。
“臣等,参见万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惶恐。
“都起来吧,赐座。”
朱敛缓缓睁开眼,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纷纷谢恩站起,但谁也没有去坐一旁的胡床,只是紧紧地盯着榻上的天子。
“万岁爷,您的龙体……”
袁崇焕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双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色。
他看着朱敛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朕无碍,只是有些乏力,歇息片刻便好。”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坚持。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有些局促的赵率教。
“刚才赵率教在帐外言语无状,甚至与诸位爱卿兵戎相见,是朕的不是。”
朱敛看着众人,语气诚恳地说道。
“他也是忧心朕的安危,一时昏了头,朕代他向诸位爱卿赔个不是。”
听到皇帝亲口致歉,众将顿时诚惶诚恐,齐刷刷地躬下身去。
“万岁爷,折煞臣等了。”
卢象升急忙跨出一步,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惶恐。
“赵将军忠心护主,行事果断,臣等深感佩服,岂敢有半点怪罪之意。”
孙传庭也跟着拱手,眼神中带着对赵率教的赞赏。
“卢大人所言极是,易地而处,臣等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满桂摸了摸自己那满是胡茬的下巴,大咧咧地往前跨了一步,打破了有些沉闷的气氛。
“万岁爷,您这可就见外了。”
满桂的大嗓门在帐篷里嗡嗡作响,震得人耳朵生疼。
“赵将军这厮平日里虽然像个闷葫芦,但今天这事办得像个爷们,是个忠臣。”
他瞪了赵率教一眼,又转过头看向朱敛,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臣刚才在外面喊,那是急红了眼。”
“臣当时心里琢磨着,要是万岁爷您没事,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赵率教怎么折腾都行。”
“可要是您真的出了什么岔子,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跟赵率教拼个你死我活,非得进来护驾不可。”
满桂的话虽然粗鲁,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却透着一股子北地汉子特有的赤诚。
大帐内的气氛,因为满桂这番话,瞬间缓和了不少。
朱敛看着满桂那张真挚的脸,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又牵动了腹部的痛楚,让他眉头微微一蹙。
但他很快便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剧痛强行压了下去。
“朕知道诸位爱卿的忠心。”
朱敛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先前的温和荡然无存。
“既然大家都在这里,那朕也就不瞒着了。”
他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看穿人心。
“现在各军营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听到朱敛的询问,原本轻松了一点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起来。
众将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都变得极其难看,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
袁崇焕叹了口气,率先站了出来,语气沉重。
“回万岁爷,情况……非常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危在旦夕。”
袁崇焕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忧虑。
“臣刚刚统计过,蓟辽军中,已有近千人出现了高烧、腹痛的症状,且人数还在激增。”
满桂也收起了先前的嬉皮笑脸,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臣的大同军里,也有八百多兄弟倒下了。”
“这些汉子平日里能开硬弓、骑烈马,现在却疼得在地上打滚,连站都站不起来。”
侯世禄上前一步,拱手汇报,脸色同样难看。
“宣府军亦是如此,病倒者已逾七百之数,军医们已经束手无策了。”
曹文诏和黑云龙也纷纷低头,汇报了各自麾下将领和士兵的惨状,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万岁爷,不仅如此。”
卢象升的脸色惨白,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就在刚才,臣的大名府新军中,已经有人开始……开始撑不住,气绝身亡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已经出现死亡案例了。
大帐内一时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只有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死者,是何症状。”
朱敛死死地盯着卢象升,声音有些沙哑,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身下的床单。
卢象升咽了口唾沫,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与恐惧。
“死者浑身滚烫如火,皮肤表面出现大片大片的红斑,死前极度脱水,腹腔剧痛难忍,甚至有呕血的迹象。”
“从发病到身亡,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
“这病症……发作得实在是太快了,根本不给大夫反应的机会。”
卢象升的话,让在场的武将们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们在战场上面对过无数的刀枪箭雨,却从未对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病症产生过如此大的恐惧。
孙传庭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万岁爷,臣怀疑,您现在的症状,也是被这疫病所传染。”
孙传庭看着朱敛,语气极其沉重,说出了大家心中最害怕的那个猜测。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感受着自己腹部的绞痛。
确实,他的症状与卢象升描述的极为相似。
但他心中却升起了一个巨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