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容家老宅的早饭还没撤下去。昨晚守岁熬得晚,一家人起得迟,餐桌上零零散散坐着人,奶奶正给爷爷盛粥,妈妈端着半杯热水靠在暖气片旁边,电视开着重播春晚,声音低低的。
梨沉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碗粥,勺子搁在碗沿上还没动。
门铃响了,奶奶抬头看了一眼:“大年初二谁来串门?”她放下粥碗,擦了擦手往玄关走。
梨沉甯没多想,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还没咽下去,她听到奶奶在门口说了一声“你们找谁”,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干哑夹杂着硬撑出来的热情。
“老姐姐您好,我们是梨老师乡下来的亲戚,来给她拜个年。之之老师在家不?”
梨沉甯嘴里的粥停在喉咙口,客厅里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往玄关的方向聚过去。
她绕过餐桌走到玄关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陈母穿着那件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比上次整齐,手里挎着一个编篮,篮子上盖着块花布,像是真的来走亲戚的样子。
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是陈小山。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袖口空荡荡地垂着,瘦得几根骨头支棱在外面。他站在陈母的腿后面,整个人矮矮的,只露出半张脸,那两颗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抬着,从陈母的腿缝里看过来,落在梨沉甯身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奶奶侧过身,目光移到梨沉甯脸上:“之之,你认识?”
梨沉甯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手扶着门框,目光从陈母脸上移到陈小山身上,又收回来。
她听到自己开口的声音:“婶子,你怎么来了?”
陈母把编篮往上提了提,笑着说:“之之老师啊,大过年的,我来给你拜个年。你看你过年也不回家,晓晓也走了,家里冷清得很,我就想着带着小山出来走走,顺便来看看你。”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梨沉甯身后的客厅里扫,目光从红窗花掠过餐桌上的菜碟和碗筷,落在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上,然后收了回来,又堆出一脸笑,“之之老师,你们这城里人过年可真热闹。”
梨沉甯稍加思索,报案之后刘队说过,陈家村那边他们已经派人摸了底,但为了把整条链子串起来,暂时不会有大动作,让她这边继续保持现状,不要打草惊蛇。她答应了,也一直在按兵不动。
只不过,她没想到陈母会主动上门,还是在大年初二带着陈小山站在容家老宅门口。
她不能把她们赶出去,打草惊蛇了消息就会传回陈家村,那三户人家就会开始转移人,后果不堪设想。
“婶子大老远来的,先进来坐吧。”梨沉甯侧身让开门口,“外面冷。”
她伸手把门完全推开,往后退了半步。陈母笑着跨过门槛,编篮在臂弯里晃了一下,嘴里说着“叨扰叨扰”,眼睛又往客厅里扫了一圈。陈小山跟在她身后跨进来,步子很轻,像一只习惯了缩着脚走路的小动物。
梨沉甯的余光扫到客厅里,容允岺已经站起来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餐桌旁走开,进了厨房。几秒后端着一杯热茶出来,放在茶几靠边的位置。
奶奶的目光从陈母身上移到陈小山身上,又移到梨沉甯脸上。她没说话,但那双老人在年夜饭上看尽热闹的眼睛在那孩子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回了书房。
梨沉甯领着陈母在客厅沙发坐下,陈母把编篮放在茶几上,掀开花布,里面是几个红薯和一小袋干蘑菇。
“自己家种的、山上采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她笑着说,然后偏过头朝门廊那里看了一眼,“小山,过来坐下,别傻站着。”
陈小山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空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脚上的灰布鞋尖并着。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瓷砖的接缝,像是那些交错的线条比他眼前的所有人都重要。
梨沉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目光收回来,在陈母对面的沙发坐下来,伸手端起那杯茶,
“婶子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送这点东西?大过年的,路不好走吧。”她语气松,像在聊家常。
陈母摆了摆手:“路好走、好走,现在那条水泥路修得宽着呢,坐车也方便。”
说着,她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之之老师,晓晓那边…还没消息吗?”
梨沉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她走了之后就没联系过我。婶子,你们那边也没有动静吗?毕竟是‘嫁’到了你们家…”
陈母愣了愣,脸上的笑意还挂在那里,“没有。大勇去县城找了,派出所也问了,都说没消息。那个死丫头,她还真狠得下心,孩子都不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硬挤出来的委屈,像是真的在跟人抱怨家里不听话的儿媳妇。但她那个委屈的皮下面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转。
陈小山依然站在那,他忽然动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脚踝外侧那一小片被裤管遮住的皮肤,随后又把手放下来,又垂到了身侧。
梨沉甯看见了,她收回目光,对陈母笑了笑,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那就再等等吧,说不定过了年就有消息了。婶子留下来吃午饭吧,家里菜多。”
陈母嘴上立刻堆出满脸的客气,“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大过年的上门就够叨扰了,哪能再留下吃饭…”
她说着,但屁股没有从沙发上抬起来,手搭在编篮的把手上,手指没有攥紧,松松地搭着,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离开,又像是随时准备接受挽留。
而她的目光越过梨沉甯的肩膀,扫过客厅另一侧的餐桌,桌上还摆着没撤完的早饭,一碟酱菜、半盘煮鸡蛋、一碗白粥、一屉小笼包。
她又往厨房的方向偏了偏头,透过半开的门看到里面台面上摆着几样切好的食材,灶台上正炖着什么东西,锅盖边缘冒着细小的热气,那一缕白气裹着肉香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客厅里若有若无地浮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