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握着工作记录本,顺着项目进度继续轻声汇报,语气认真又稳妥:“还有之前敲定的儿童绘本项目,出版社那边刚刚对接完,对方希望画面里能多加一些趣味互动元素,提升小朋友的阅读体验,方便后续引流售卖。”
“加可以,但底线不能破。”
黄乐荣握着数位笔的指尖微微收力,流畅的线条骤然停驻。他抬眸,眼底方才作画时的温柔尽数褪去,换上了对待创作极致审慎的认真,语气笃定而坚定:“互动设计可以兼容,但绝对不能破坏画面的整体性和故事叙事感。市面上很多绘本为了噱头硬塞的翻页机关、镂空切口、立体抽拉结构,看似花哨,实则廉价累赘,硬生生打断故事节奏,毁掉整幅画面的氛围感。”
他微微侧身,靠在椅背上,眉眼带着一丝清醒的执拗:“我们的核心身份是插画师,负责用画面讲故事、传情绪,不是主打趣味装置的玩具设计师。出版社如果执意要做复杂互动工艺,那就单独预算,外聘专业的互动设计团队对接,配合我的画面调整,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想让我为了花哨效果,妥协毁掉整组画稿,不行。”
阿明连忙点头,笔尖快速在本子上记下他的要求,落笔停顿片刻,神色带着几分犹豫,斟酌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荣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今早陈老板隔着街点评的那句,关于咱们橱窗主画的蓝紫配色,我私下反复看了好几遍。”
黄乐荣眉眼微挑,侧头看向他,神色平淡,静待下文。
“确实有几分道理。”阿明坦诚开口,语气小心翼翼,“那片蓝紫衔接的位置,过渡稍微生硬,色块衔接得有点突兀,细看确实有轻微的色相冲突。您看……要不要微调一下,让整体质感更柔和统一?”
工作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
黄乐荣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随口应允。他垂眸落回数位屏,指尖拖动画布,精准放大橱窗挂画那片被诟病的蓝紫撞色区域。像素细密的画面铺展开来,深浅色块的衔接瑕疵一目了然。
他静静端详了数秒,眼底没有赌气的愠怒,只有创作者对画面最极致的苛求。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妥协的调整方案,轻得几乎听不出波澜:“调低紫色明度5%,叠加微量蓝灰调,弱化艳感,中和色块的对冲感。”
没有辩解,没有嘴硬。
哪怕早上还为此和陈炳林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可私下里,他坦然认可了对方专业层面的精准点评。
阿明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心里了然。两位老板都是一样的人,嘴上争得你死我活,骨子里却尊重彼此的专业眼光,从不会因为较劲,辜负手里的作品。
心头积攒许久的疑惑终于压不住,他顺势轻声追问出藏了很久的问题:“荣哥,我一直特别好奇,您和陈老板明明审美、风格、做事方式都完全不一样,每次见面必吵,寸步不让。但业内所有人都说,你们俩的能力刚好互补,如果能联手合作一次,绝对是碾压整个清迈设计圈的水准,一定会做出最顶级的作品。你们……为什么一直不肯好好相处?”
这句话落地,工作室的空气轻轻一顿。
黄乐荣落在数位屏上的指尖,极其细微地顿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转瞬消散,他重新抬手调整画参数,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如既往的疏离与不以为然,仿佛对此毫不在意:“合作?跟他?还是算了吧。”
他轻轻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刻意的嫌弃,掩饰着心底说不清的情绪:“他那套凌厉张扬、极致先锋、处处张牙舞爪的设计哲学,追求冲突、追求刺激、追求极致的突破,和我偏向温柔内敛、注重叙事质感、偏爱温柔留白的创作内核,根本就是水火不容。”
稍作停顿,他拖长语调,添上一句习惯性的吐槽,把所有暧昧的可能尽数推开:“而且最烦他那张嘴,事事挑剔、处处挑刺,一点细节都要揪出来嘲讽半天,天天在耳边念叨,跟个没完没了的啄木鸟似的,谁受得了。”
话音刚落,桌面角落静音放置的手机,屏幕骤然轻轻亮起。
室内依旧安静,没有铃声,没有震动,只有一方细碎的白光突兀亮起,一条信息预览安静地浮在屏幕顶端。
发信人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字:【麻烦精】。
消息内容简短直白:【晚上想吃什么?冰箱空了。另外,你咳嗽好点没?早上听你声音不对,有点哑。】
黄乐荣余光轻轻扫过屏幕,视线一秒掠过那行字。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方才吐槽时的轻嘲、作画时的专注尽数敛平,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指尖轻轻一划,利落消除了消息预览,将所有隐秘的牵挂藏得严严实实。
他端起身旁早已放凉的保温杯,抿了一口温润的茶水,压下喉咙口淡淡的干涩,才恢复平日的温和语调,对着阿明淡淡吩咐:“按刚才的参数调整配色,微调完第一版先发我核对确认,没问题再定稿出图。剩下的工作你先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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