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圣女(1 / 1)

三人沿着石阶回到上面的房间,暗门在身后合拢,机关复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一楼的光线依旧昏暗,空气中残留着陈腐的霉味,但比起地下那个房间,这里已经算得上清新了。

林逸最后一个从暗门里走出来,刚直起身就看到了莉莉斯。

她站在房间靠门的位置,手里的镰刀斜斜地垂在身侧,刀刃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刃口缓缓滴落。

她的脚边横着三具尸体,姿态扭曲地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是外城贫民常见的粗麻和旧皮料,灰扑扑的,满是泥渍和油污。

而阿桑和小织站在角落里,两个人靠得很近,小织的手紧紧攥着阿桑的袖子,脸色苍白。

阿桑的状态更差,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半边身子倚在墙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

“哪里来的?”林逸问。

莉莉斯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最近那具尸体的肩膀,确认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之后,才抬起头来。

“不清楚,突然就从外面跑了进来。”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门是虚掩的,我在看地下暗门那边的情况,没留意门口。他们三个冲进来之后,看到我似乎有点吃惊,然后一句话不说就朝我扑过来,我就反击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没留手。”

林逸蹲下身,开始检查那三具尸体。

从衣着来看,这三个人确实是失信者高地外城的本地贫民。

衣服的布料粗糙廉价,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袖口和膝盖处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脚上穿的鞋子也是用废旧皮料自己改的,鞋底磨得几乎透明。

他们的面容消瘦,颧骨突出,皮肤粗糙发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城最底层挣扎的人。

但林逸搜到第二具尸体的时候,从他怀里摸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外面缠了好几圈细麻绳,裹得严严实实。

林逸用匕首割断麻绳,剥开油纸,里面是几片薄薄的药片状物体,颜色呈浅粉色,表面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磷光。

他将药片凑到鼻尖,只轻轻吸了一口气,立刻就将手拿开了。

一股极其浓烈的甜腻气味钻入鼻腔,那种甜腻带着一种化学制剂特有的尖锐感,直冲脑门,让人头皮发麻。

甜腻之下还夹着一丝辛辣的底调,像是某种挥发性的植物精油在高温下被浓缩了数倍。

“催情药。”林逸将药片重新包好,语气平静,“而且是强效型的。黑渊里这种东西不便宜,外城贫民根本买不起。”

他又搜了另外两具尸体,第三具尸体身上也找到了一小包同样的油纸包裹。

只有第二具尸体身上什么都没有,但右手的指缝里嵌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那种苔藓林逸之前在诊所附近的地面上见过。

“三个人,两个带了药,一个没有。”林逸将药包放在地上,站起身,“带了药的负责动手,没带药的负责望风。配合很熟练,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所以这三个人是黄昏教派的人?”风王子问。

“至少跟黄昏教派脱不开关系。”林逸说,“普通人不会知道这个地下室的入口,更不会带着催情药专程跑过来。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冲着地下室去的。”

莉莉斯用脚尖把尸体往旁边拨了拨,像是在清理一堆碍事的垃圾。

就在林逸准备开口说下一步安排的时候,一阵异样的声响从背后传来。

林逸转头,正好看到那个中年妇女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扩张到几乎吞没了虹膜,眼白上布满血丝。

她的嘴巴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整个人像是一头发了狂的野兽,直直地朝林逸手中那包药冲了过来。

“嘿嘿……药……药……我要吃……”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但其中那种赤裸裸的渴望让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一瞬。

林逸侧身想避开,但中年妇女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她几乎是贴着他的手臂擦了过去,一只手猛地扒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将他手中那包药抢了过去。

她的指甲在林逸的手背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

拿到药包之后,她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去拆开油纸,直接连纸带药一起塞进了嘴里,用力咀嚼了几下,然后仰头吞了下去。

三秒钟之后,她倒在了地上。

身体蜷缩成一团,四肢抽搐,嘴里的声音从含混的叫喊变成了某种令人难堪的呻吟。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和极度的痛苦交织在一起的扭曲,像是身体在极度快感和极度痛苦之间被反复撕扯。

她的手指抠着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地上扭动翻滚。

“不是,这家伙是什么情况?”风王子皱着眉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厌恶和困惑。

林逸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完全丧失理智的女人,她扒开药包塞进嘴里的动作太熟练了,从抢到药到吞下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中间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那种反应速度甚至比一个饿了三天的乞丐看到面包还要快。

恐怕这个人就是被绑过来的大地教派成员之一。

而且从她的表现来看,长时间的药物控制已经彻底摧毁了她的心神,让她产生了极其强烈的药物依赖性。

她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大地教派的执事,不记得那支衔穗鸟的发簪曾经戴在谁的头上。

她只记得这种药带来的感觉,以及得不到药时的那种地狱般的煎熬。

“所以,这些药不仅是用来摧毁她们意志的工具。还是让她们在失去利用价值之后,继续被控制的锁链。”

林逸将目光从那女人身上移开,转向角落里的阿桑和小织。他看了莉莉斯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

莉莉斯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手腕一转,镰刀的刀刃直接横在了小织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的触感让小织整个人僵住了。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刀刃纹丝不动地贴在那里,连一毫的偏移都没有。

“现在该交代一下你们的身份了,你们到底是哪个势力的?”

小织的脸色僵硬了一瞬,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

“你们在说什么呢?”她强撑着开口,声音却比之前虚了不少,“我们就是跑商的啊。从外城北边过来送货,半路被教会的人堵了……”

“跑商的?”风王子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抱胸,一脸的无语,“姐们,你好歹装一下再说吧。跑商的穿这种材质的衣服,怕不是连本都收不回来。”

他抬手指了指小织身上那件灰白长袍的领口。

这种紧密均匀的织法,根本不是外城集市上能买到的大路货。

这种质地他一看便知,至少是内城正规商铺里中等偏上的货色。

“你们这件衣服,黑渊外城的跑商穿不起。”

“而且你们被关了两天,衣服脏成这样,身上却没有外城人常有的那种体味和污垢层。外城跑商的手不会长这样。”

小织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

莉莉斯的镰刀往前递了一寸。

那一寸的距离很短,但足以让刀刃轻轻压进皮肤表层。

一道极细的血线从小织的脖子上渗出来,在灰白长袍的领口上晕开了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小织好不容易提起来的那点勇气,随着这道血线的出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软了几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泛起了水光。

“搞清楚,现在你们没有还价的权利。”赫蒂在另一边补充了一句。

她的声音比平时冷得多,脸上那层因为地下房间里的发现而积攒的寒意还没有消退。

赫蒂平时心软归心软,但她心软的对象从来都是值得的人。

面对一个不断撒谎、试图蒙混过关的陌生人,她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指挥官出身的人,心软的时候可以为你挡刀,心硬的时候也可以眼都不眨地下令屠城。

小织看着周围几个人的眼神,知道自己再不说实话,今天恐怕是脱不开身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伪装出来的慌乱和怯弱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冷静的神色。

那种眼神像是一个扛了很久的人终于把肩上的东西放了下来,既有解脱,也有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恐惧。

“我是慈悲教会的圣女,百利赫。”

林逸安静地看着小织,或者说,看着百利赫。

“慈悲教会的圣女,那阿桑呢?”

百利赫沉默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中年女人。

“阿桑是我的护卫。”百利赫说,“她跟着我很多年了。”

“所以说,你们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别告诉我是你们晚上夜游自己突发奇想自己想跑出来的。”风王子上前一步,手中的风元素隐隐散发出的波动都在警告百利赫,别耍小花招。

“我能说我们真的是被绑架的吗?”百利赫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有苦难言的疲惫。

说真的,这一次外出之旅,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本来只是想像以前一样溜出来透口气,结果莫名其妙被黄昏教派盯上,莫名其妙被抽了几管血,又莫名其妙逃进贫民窟,最后被林逸一行人撞上。

这一连串事情叠在一起,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你说。”林逸发话了。

百利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整理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线头。

“我确实是慈悲教会的圣女。”百利赫开口,“但你们别把我和那些信徒混为一谈。慈悲之主的信徒,绝大多数都是被洗脑的人,跟黄昏教派那些疯子没什么本质区别,只是换了一套说辞罢了。我不一样,我身上流着慈悲之主的血,是真的血脉传承,所以教会才把我叫作圣女。”

“我知道你们不信,换了我,我也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从慈悲之主的地盘上溜出来,本来只是想透透气,吃点正常的东西,看看正常的人。结果刚进失信者高地的范围,就被黄昏教派的人盯上了。他们动手的时候,阿桑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按住了。”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林逸问。

百利赫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袍子的下摆上搓了搓。

“血脉。”百利赫最终说,“他们想要我的血脉。”

“慈悲之主发展信徒的方式,你们应该也听说过。大部分信徒都是被心灵能力洗脑的普通人,他们加入教会之后,会得到慈悲之主分赐的一丝血脉。那一丝血脉很稀薄,但足以让信徒感知到‘主’的存在,也让‘主’能够随时感知到信徒的位置。”

百利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我不同,我身上的血脉浓度比普通信徒高出很多,高到可以抵抗一部分慈悲之主的能力。他需要我配合,才能通过我释放大范围的心灵控制。”

“所以你是慈悲之主的移动广播站。”风王子说。

百利赫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祂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我协助他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布道,用来吸收新的信徒。平时的活动中,我只需要待在祂的地盘上,什么都不用做。但我不喜欢那种地方,所以我经常偷偷跑出来。”

“你跑出来多少次了?”赫蒂问。

“记不清了。”百利赫说,“以前都很顺利,只要在布道日之前回去就行。但这一次黄昏教派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专门在失信者高地外围蹲我。他们抓到我之后,没有立刻杀我,也没有折磨我,只是把我关在一个地下室里,每天不停的抽血,说要拿我去‘配种’。”

“配种?”

“他们想要慈悲之主的血脉,但不想要慈悲之主的控制,而我恰好是最合适的实验体。”

“那你为什么没死?”林逸问。

百利赫抬起头看着林逸:“我用了一次慈悲的恩赐,让看守我的那几个黄昏教徒短暂地听从了我的命令,然后我们就跑了。”

“慈悲的恩赐?”赫蒂追问。

“慈悲之主传承给我的能力。”

“可以让周围比我弱的人无条件听从我的话语,持续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几十个呼吸。而且用过之后,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再次使用。这段时间里,我就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更弱。”

百利赫的手腕内侧有一圈很浅的环形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个色号,像是长期戴着某种金属环具磨损出来的。

那是抽血时固定手臂的环具留下的痕迹。

“你刚才说,黄昏教派的人抽你的血去配种。”林逸说,“他们成功了吗?”

百利赫摇头:“不知道,他们抽了四天,每天一小管,第五天晚上我就跑了。但在我跑之前,他们带了一个人来见过我。”

“什么人?”

“一个女人。”百利赫说,“穿着大地教派的旧袍子,头发全白了,但是脸很年轻。她看了我很久,什么都没说,然后就被带走了。我听到黄昏教派的人叫她‘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