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起身,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男装。
青灰色短打,外罩半旧的深色外袍,头发用木簪束得利落。没问题。
他又往身上拍了两道轻身符和一道隐匿符,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脚下是木质楼梯。她刻意把步子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拐过楼梯转角,她看到了大堂里的景象。
然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大堂中央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空桌子,已经被搬到了墙边。中间清出来的那片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台子。
十几个铁笼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台子上,一个挨着一个,把那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每根铁栏都有拇指粗细,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烛火的映照下映出灰白的光。
每个笼子里都蜷缩着一个人。
从七十岁的老妪,到五六岁的少女,浑身不着寸缕。有的用散乱的头发遮住脸,有的把胳膊抱在胸前缩成一团,有的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目光空茫地望着笼外。
林清瑶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眼前这些人是活的。可她们活着的方式,让她胃里翻涌起一阵难以压制的酸涩。那种姿态,像一盏盏被吹熄了芯子只剩残油的灯。
明明还在那里,却已经没有光了。
林清瑶站在楼梯拐角,手指扣着木栏杆,指节泛白。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清灵道经的金光在她识海里猛地暗了一瞬,片刻后,一行字缓缓浮出来,笔画比任何时候都轻:
【我觉得……我们可能误入黑店了。】
【不,是误入黑镇了。】
台子上的灯光忽然亮了几分。有人提着一盏琉璃灯走上台,把灯挂在台子正上方的铁钩上。
灯光倾泻下来,把那些笼子照得清清楚楚。
提灯的男人拍了拍手掌,台下一片嘈杂的说话声便渐渐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筐刚上市的萝卜:
“诸位,老规矩,今晚的货,品相不错。”
他走到第一个笼子前,蹲下身,伸手捏住笼中少女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向灯光。
那动作熟稔得不像第一次做,像捏过很多次了。
女孩约莫十四五岁,瘦得颧骨凸起,嘴唇干裂,一双眼睛木然地睁着,像是哭得太久已经没有眼泪了。
灯光打在她脸上,她连躲都没有躲一下。
“这个,年十五,筋骨柔韧,底子干净。”
提灯男人松开手,像松开一件看完了的物件。
“起价,二十块下品灵石。”
“三十。”
“三十五。”
价格被一声接一声地喊上去,干脆利落,像在争一件用得顺手的器具。
那女孩始终没有抬头,只是蜷在那里,肩膀微微地抖。林清瑶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见她瘦削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下一起一伏。
提灯男人走到第二个笼子前。
这里蜷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灰白了一半,脸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她比第一个女孩稍微镇定些,目光冷冷地盯着提灯男人。
“这个年纪大些,但胜在扎实,能干活能吃苦。”
提灯男人用脚尖踢了踢笼子,铁栏发出一声闷响,像在验一件家具的结实程度。
“起价,十五块下品灵石。”
台下有人“啧”了一声:
“有疤,十块。”
“十二。”
提灯男人没理会还价,继续往下走。
第三个笼子里是个年轻女子,面容姣好,只是身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鞭痕,横一道竖一道地交错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幅被人反复涂改又擦不干净的画。
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缩在笼子最角落,像一只被踩过太多次的旧物,已经不指望有人会把她捡起来了。
“这是上个月送往大宗门剩下来的,养了一个月,伤好了大半。”
提灯男人拿灯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这个不错”的得意。
“起价,四十块下品灵石。”
台下立刻有了动静。
有人喊“四十五”,有人喊“五十”,声音此起彼伏,带着一种急切的、兴奋的意味,像在抢一件难得的好东西。
甚至有人笑了几声,粗哑的笑声在木头梁柱间来回碰撞,灌进那些笼子里。
林清瑶的胃里一阵翻涌。酸涩的东西从胃底往上顶,顶到喉咙口,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看着那些笼子,看着那些女人们裸露的、瘦削的、布满伤痕的身体,看着她们被灯光照亮的眼睛。
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亮着最后一口气撑着,有的干脆闭着眼,像只要不睁开,这一切就和她无关。
而台下那些男人们的目光,没有一丝“这是人”的认知。
他们在看的,是货物。是牲畜。是可以用灵石买回去、随意处置的东西。
清灵道经在她识海里轻得像一片羽毛,浮出来的字几乎没带任何力量:
【……别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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