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昔微没有应声。
她此刻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已耗尽,只能靠着一块石头,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逃了一夜,终究还是没逃过。
黑衣人上前欲架她,忽然——
树叶翻腾,乱石沙沙,一只野狼呼啸而至!
赵昔微瞪大了眼睛,灰色的毛,腿上有伤,正是在石洞里遇到的那只狼!
“放箭!”为首之人厉喝。
箭矢密如暴雨,灰狼却不肯后退,哪怕身中数箭,也硬生生扑倒了一个黑衣人,锋利的牙齿咬穿了他的咽喉。
“快走!!不要过来!快走!”赵昔微嘶吼出声。
又一支箭射来,贯穿了它的胸口。
它踉跄着回头,绿幽幽的眼睛望向赵昔微,似乎在向她告别,又似乎在向她谢恩。
一眼过后,它身子一软,倒在了血泊中。
赵昔微扑过去,双手搂住它的脖子,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止都止不住。
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她哭出声。
流水呜咽,与她的哭声混在一起,随风散在了山谷深处。
“带走。”黑衣人踹开狼尸,伸手来抓她。
一道青影凌空落下。
扣在她后颈上的那只手忽然松了,紧接着是倒地的闷响。
赵昔微向前栽倒,却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软剑掠过,黑衣人咽喉喷血,瞬间倒地。
青衣白发,是柳寄山!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身后数十名高手从崖壁两侧杀出,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赵昔微转过头,对上了一张阴郁的面孔——“柳叔叔!”
柳寄山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泊,俯身探了探她的脉,接着便将一枚药丸塞进她嘴里,然后撕下自己的袖子,开始替她包扎腿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利落,却很小心,像是一个慈爱的父亲在照顾自己年幼的女儿。
赵昔微垂眸,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用手捂住自己嘴,将哭声吞了回去。
柳寄山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别哭”之类的话,他本就不善言辞,更别说哄孩子了。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拍了拍她的头顶,随即收回手,继续包扎。
但赵昔微哭得更厉害了,泪水肆意地往下掉落,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释放的出口。
马蹄阵阵,由远及近,疾如奔雷。
李玄夜策马当先,身后是训练有素的铁骑。
远远的,他看见了赵昔微。
翻身下马的瞬间,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随即单手撑住马鞍,指节泛白,只顿了一息,便松开手,大步朝前走去。
她紧紧搂着一只灰狼,那狼身中数箭,已经不动了。
她的手指浸透了狼血,肩膀在剧烈颤抖,似在无声啜泣。
她身边站着一个白发男人,软剑在手,剑尖还在往下滴血。那张阴郁的面孔微微低垂,将她整个挡在自己的影子之下,像一座沉默的石碑。
李玄夜的脚步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底翻涌过数种情绪——庆幸她活着,那庆幸几乎让他的胸腔隐隐发疼; 却又悔恨自己来迟,那悔恨像一把钝刀,一下接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看到柳寄山以守护者的姿态挡在她身前时,那酸涩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停在三步之外。
柳寄山的剑横在中间,他没有看那柄剑,只是看着赵昔微。
他满腔言语,却无法开口——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心里一直有她。
她跪在血泊里,抱着一只已经冷透的狼。
“对不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以为来得及……”
以为来得及补救,以为来得及道歉,也以为来得及……和好。
可此刻他看着她浑身是血的模样,忽然明白——他迟了一步,这一步,便将本就脆弱的关系推向了更深的绝境。
柳寄山将剑收回鞘中,俯身将赵昔微扶了起来。
他没有看李玄夜,只是将手放在赵昔微的肩上,淡淡开口:“我要带她离开。”
“马上。”他补了一句,语气是一贯的不近人情。
他看够了。
这朝中的倾轧算计,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
他本就无意朝堂,曾经青云直上,却在最得意时决然舍弃,若不是为了沈玉清,他连这皇城的边都不想再沾。
李玄夜一愣,下意识伸出一只手,可却僵在空中。
他没有立场拦。
是他布下的局,是他让她当棋子,是他引太后出动,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手笔,她所承受的伤痛,全是他带来的。
如今有人要带她走,带她离开这片她本不该涉足的泥沼——他凭什么阻拦?又有什么资格阻拦?
他站在原地,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慌之中。
柳寄山视若罔闻,护着赵昔微,径直越过他,道:“我们走。”
李玄夜急急伸手:“赵昔微——”
柳寄山抬起的脚步忽然停了。
不是被拦住了,而是……
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李玄夜猛地抬头,那崖壁上忽然惊现数十条悬索。
“有埋伏!”他低喝一声,护卫立即合拢,将他们几人护于中央。
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如离弦的利箭,已顺着索道滑下!
大战一触即发。
“休要无礼。”悬崖深处,有叱咤风云的声音传出,众人齐齐看去,便见一顶小轿缓缓而来。
流光溢彩的珠帘被挑起,露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你果然来了——”
李玄夜开口,和轿内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哀家的好孩子,你忘了,皇祖母最爱看热闹了。这悬崖之下有这样一出好戏,皇祖母怎么能错过呢?”
轿子来到山谷,悠悠停下,太后由随从扶着,下得轿来,一副看好戏的悠闲神色:“好孩子,都下来吧。”
随着话音落下,轿子里果然再下来两个人!
顾玉辞和李乘风!
众人脸色一凝,李玄夜也皱了皱眉头。
“哎呀呀,哀家的好皇孙,看戏嘛,只有哀家一人怎么够。”
“哀家早料到你会为她犯险,所以提前在这山谷中撒满了蚀骨散。你闻到的这股味道,便是蚀骨散发出的。”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