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仁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不想去了”?想说“我害怕”?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阿金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之后,”他说,“你就自由了。”
张怀仁没有说话。他看着阿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雾,像烟,像某种正在慢慢消失的东西,抓不住,留不下。那个东西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就散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关上了门。
阿金站在门外,听着门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走过去。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走向房间的深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阿金转过身,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水。水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明天。
韩振宇挂断视频通话的时候,手指在屏幕边缘停留了一秒。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按灭了的光点,好像还能看到她的脸——袁丽的脸,不,翁兰的脸,他现任妻子爱他的兰兰。
她刚才在视频里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白得发光。她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浅灰色的靠垫,下巴抵在靠垫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宝石。
她说“老公,今天累了吧,早点回来休息”的时候,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糍粑,又甜又黏,黏得他心都化了。
他说“今晚不回去了,公司还有事”。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像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温柔,像一个真正的好妻子在听到丈夫说要加班时应该有的那种理解的笑容。
她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他说“好”。她说“那我挂了”。他说“好”。她说“老公,我爱你”。他说“我也爱你”。
屏幕暗了。
她消失了。
韩振宇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有几根在闪,频率很快,像一个人的眼皮在不停地眨。
他盯着那些闪烁的灯管看了几秒钟,眼睛有点发酸,就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窗外是滨海的夜景,高楼林立,万家灯火,那些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着,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铺满了整座城市。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哄孩子,在吵架,在笑,在哭。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他好像哪一种都不属于。
他是一个在办公室里、在黑暗的椅子上、在手机屏幕的光芒中漂浮的人,没有家,没有归属,没有可以降落的地方。
他的手表显示着晚上七点五十分。
他刚才跟翁兰视频通话了四十八分钟。四十八分钟里,他讲了发布会的情况,讲了数据的下降,讲了父亲的谈话,讲了大哥和三弟的反应。
他没有讲陈小阳和张怀仁失踪的事,没有讲他那“找不到证据就完了”的恐惧,没有讲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城市时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他不想让她瞧不起。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窘迫,看到他慌乱,看到他其实没有把握的样子。
她爱他,她崇拜他,她叫他“老公”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不能让那束光熄灭。他不能让她发现,她崇拜的那个人,其实是一个正在摇摇欲坠的、随时可能摔下去的人。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他今晚不回去的真正原因不是公司有事,是他不想在她面前装成一个没事人了。
他演了一天了,演给记者看,演给董事会看,演给父亲看,演给大哥看。他演够了。他不想回到家里还要继续演。
演一个轻松、从容、一切都掌控在手里的韩振宇。他做不到。至少今晚做不到。所以他选择不回去。
他选择去一个不需要他演的地方——游艇,大海,海风,酒精,还有那些穿着比基尼的、不会问他“事件处理到什么程度”的女人。
她们不会问问题,她们只需要他付钱。他付了钱,她们就会笑,就会跳舞,就会脱衣服,就会什么都不问。
他在跟翁兰视频之前已经安排好了登艇事宜。他的司机现在恐怕已经带着人上了游艇。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他特意交代的——“要丰乳肥臀的那种,别给我找平的。”
司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明白”。他知道司机能办好。这个司机在曾经做过他的助理,什么要求都听过,什么场面都见过,不会在细节上出错。
韩振宇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他的脸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影子。
他看着那个影子,觉得他像另一个人——不是他自己,是一个他不太认识的人。那个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口袋里装着手机和钱包,脑子里装着计划和对策,脸上挂着微笑,但眼睛里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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