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路上什么都没有了(1 / 1)

走了大概五分钟的时候,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村长。

他站在路边,面朝着路的方向,脚却没有动。像是在等什么。

他的姿势很怪。

身体是直的,像一根棍子戳在地上。

头却歪着,歪向左边,角度很大,差不多有九十度,像是脖子撑不住脑袋的重量。

他的下巴几乎贴在了肩膀上,脸朝着路的方向。

方川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村长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

裤子是灰色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

和他白天穿的一模一样。

但那双布鞋,鞋底是干净的。

方川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不要回头。”池卓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方川穹咬咬牙。

他从村长身边走了过去。

路过的时候,他离村长大概只有一米的距离。

他能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臭味,是一种很闷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开过窗的房间,又像是地下室里的霉味。

和那天晚上在他被子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村长的脸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不是瞎了的那种“空”。

瞎子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眼珠是完整的,瞳孔、虹膜、眼白,都有。

村长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是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反射着月光,却没有光。

眼眶的边缘是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皮肤已经磨破了,露出下面的嫩肉。

方川穹加快了脚步。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是有人在敲鼓。

又走了几分钟。

路边的人影越来越多。

有张大爷。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老头帽,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但他的姿势不对,拐杖是拄着的,但他的脚没有着地。他是悬空的,脚尖离地面大概有一两厘米。

有刘婶。

她穿着一件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笑。

但那个笑是固定的,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弯度,一动不动,像是有人用胶水把她的表情粘住了。

有李家的傻儿子。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那是村里小学的校服,他已经毕业好几年了,但还穿着。

他的脚上没有鞋,光着脚站在地上。

脚底板是黑色的,不是泥巴的黑色,是血的黑色,干了的血,结成了痂,把整个脚底板都覆盖了。

还有好多他不认识的人。

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

有的像民国时期的,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脚上穿着白底黑面的布鞋。衣服的布料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有的像清朝的,脑后拖着一条辫子,辫子又细又长,垂在背后。衣服上打着补丁,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灰扑扑的,像是被泥土浸泡过。

有的更老,穿着看不出年代的粗布衣裳,光着脚,脚趾头深深陷进泥里。他们的衣服样式很简单,就是一块布对折,中间挖一个洞,套在头上,腰间系一根草绳。

他们都站在路边。

面朝着路的方向。

像是在等一个出发的号令。

方川穹几乎是在跑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踩在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他的呼吸像一台破风箱,呼哧呼哧的,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但他记着池卓的话,没有回头。

脚下的石板路一直在往前延伸。

看不到尽头。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坑。

棺材形状的坑。

在月光下,像一张张开的嘴。长方形的,边缘很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长大概两米,宽大概一米,深度看不清楚,黑漆漆的,像是通到了地心。

坑边的土是新翻的,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泽。

泥土的腥气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腐烂了很久,现在被翻出来了。

方川穹站在坑边。

他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是整个人在晃,像是站在地震带上。

他解开了自己的外套。

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他把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

外套是黑色的,团在一起像一个大号的足球。

他低头看了一眼坑底。

坑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坑底看着他,那种目光很沉,很重,像是实体一样,从坑底升上来,压在他的身上。

他把外套扔进了坑里。

外套落下去的时候坑底传来了一声很闷的响。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中了。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叹了一口气。

然后风停了。

路边的那些人影,开始动了。

他们不是往前走。

是往后退。

退向路的深处,退向黑暗里。

一排一排的,无声无息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们,把他们往黑暗里拖。

他们的脸一直朝着方川穹的方向。

身子在往后退,脸却没有转过去。

头朝着一个方向,身体朝着另一个方向。

那种姿势,人的脖子根本做不到。

方川穹转身往回走。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路上什么都没有了。

干干净净的。

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石缝里的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和普通的旧路没有任何区别。

路两边的荒草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

他走回老槐树下的时候,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手机差点摔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屏幕上的弹幕还在刷。

“主播……我走完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