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摩根与伊芙·李的婚礼,在马掌望台举行。名副其实的高朋满座。
庄园的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深绿色的草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绒布般的光泽。临时搭起的白色帐篷在草坪上排开,帐篷顶上的三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桌一字排开,铺着浆洗得笔挺的白桌布,上面摆着银餐具和插满鲜花的水晶瓶。空气里弥漫着烤牛肉和新鲜面包的气味,混着草坪被割过之后留下的青涩香气。
瓦伦丁的居民们自发送来了各种东西,有人抱来一筐苹果,有人提着一篮刚出炉的馅饼,有人扛着一整条熏火腿,火腿用麻绳系着,挂在肩膀上,油光光地晃荡。他们穿着各自最好的衣服——有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领带有些歪了;有人穿着干净的工装裤,裤线熨得笔直;有人穿着部落传统的服饰,彩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他们来帮忙搬桌子、摆椅子、布置花束、端菜送酒,顺便蹭席吃。华人、黑人、印第安人、爱尔兰人、盎格鲁-撒克逊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从东南亚来的面孔,在草坪上穿梭往来,有人用英语打招呼,有人用粤语喊了一嗓子,有人只是笑着点点头。
丘吉尔站在帐篷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雪茄叼在嘴角。他的目光从草坪上扫过去,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一群人移到另一群人,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数什么。他看见两个华裔老太太正蹲在帐篷后面的临时灶台旁边包饺子,手指灵巧地捏着面皮,旁边站着一个印第安人,正在好奇地看着,嘴里问着什么,老太太抬了抬手,给他比划了一下,那人点了点头,试着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老太太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又看见一个黑皮肤的汉子和一个白皮肤的小伙子坐在一起,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盘烤肉,正在用叉子互相指来指去,像是在争论哪一块更嫩,旁边一个穿长裙的姑娘正从中间伸手过去,拿走了一块,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她,她笑着跑开了。
丘吉尔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他看了很久,然后对旁边的罗斯福说了一句:“你确定这是美国?”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意:“这是马掌望台。芬恩的地盘。他这里一直都是这样的。”
丘吉尔没有再问。他把雪茄叼回嘴里,目光又落回草坪上。
还有比他更诧异的人。
雷洛身后跟着三脸懵逼的龙根、邓肥、串爆。四个人站在草坪边上,手里各端着一杯汽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在阳光下反着亮光。雷洛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忽然停住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下巴朝某个方向抬了抬,有些不太确定地对李祖说:“喂,阿祖……我看那两个老头儿有点儿眼熟啊……抽雪茄那个……”
李祖瞟了一眼,见怪不怪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英国首相啊……你觉得眼熟大概是因为你学英文的时候会看英文报纸——你看他们仨就没感觉眼熟。”
他说的“他们仨”是龙根、邓肥和串爆。三个小鬼正齐刷刷地张着嘴,目光跟着丘吉尔那只夹着雪茄的手移动,像是看到了什么只在报纸上见过的生物走进了现实。龙根的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热;邓肥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汽水杯在手里歪了一下,洒了几滴在他鞋面上,他没低头看;串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盯着丘吉尔的脸,像是在对照报纸上的照片——照片里那个叼着雪茄的人确实跟眼前这个一样胖,一样圆,一样叼着雪茄。
雷洛为了学习英文,确实是订了两份报纸的,《China Mail》和《Hong Kong Daily Press》,也就是《德臣西报》和《孖剌西报》。这两个算是香港本土英国主办的最主流的英文报纸。香港沦陷之前,丘吉尔和罗斯福的照片刊登频率非常之高,雷洛每天翻报纸的时候都会看到,时间久了,那张脸就刻进脑子里了。龙根他们没看过,因为他们不认识英文。虽然没看过,但不耽误三个人目瞪口呆——一个英国首相已经够吓人了,旁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是谁?
龙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目光在罗斯福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安全的落脚点:“呃……首相旁边那个……”
李祖正在别扭地整理自己的领结。他从来没打过领带,领结更是头一回戴,那玩意儿勒在脖子上,像一条拴狗的绳子,怎么转都觉得不对劲。他扯了扯领结的边角,又拽了拽领口,发现越拽越紧,啧了一声,把手放下了。文静姝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上前帮他整理领结。她的手指灵巧,捏着领结的两端轻轻调整了一下,又在他后颈按了一下,让领口的弧度更服帖。李祖终于空下手来,舒了口气:“那个是美国总统罗斯福。他大学的时候就跟我爸认识了——应该能算是发小?关系上可以这么理解吧……我也不太确定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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