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心怀鬼胎,踏海运粮(1 / 1)

皇明 雨落未敢愁 6059 字 14天前

第625章心怀鬼胎,踏海运粮

当天夜里,安杰丽卡在总督府的书房中再次会见了沈主簿。

这一次没有其他人,只有佩雷拉在一旁担任翻译和记录。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最显眼的是墙上那幅耶稣会士绘制的远东地图,以及书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的帐册和公文。

沈主簿换了便服,看起来比昨日随和了些许。

他坐在客位上,手捧茶杯,耐心等待安杰丽卡开口。

安杰丽卡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沈大人,今日请来,是告知贵方,我代表澳门葡萄牙人,接受贵方提出的条件。」

沈主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面上仍保持平静,拱手道:「总督深明大义,在下敬佩。」

「不过...」

安杰丽卡话锋一转,说道:「细节还需要商议清楚。

我方需要知道:

运什么?运多少?运往何处?何时启程?路线如何?安全如何保障?」

沈主簿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更厚的文书,展开在案上。

「总督请看,这是蔡公亲笔拟定的细则。

安杰丽卡凑近细看。

烛光下,那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物资种类:稻米、食盐、药材、箭矢、火药、火绳、铅弹。

数量:首批稻米五千石,食盐五百石,药材若干,箭矢十万支,火药五千斤,其余物资按清单配齐。

起运地点:澳门码头。

目的地:琉球。

时间:十日之内必须启程。

路线:经台湾海峡北上一路,会有明军战船沿途护送。

报酬:除先前承诺外,每成功运抵一批,另付银五千两。

安杰丽卡逐字逐句看完,抬起头:「十日之内?时间太紧了。」

沈主薄面露难色:「在下也知道时间紧迫,但前线军情如火,实在等不得,再拖延下去,怕是前线的明军将士,要断粮了。

19

断粮?

安杰丽卡心头一紧。

「我尽力。路线方面,为何不直接从福建渡海北上?反而要绕道澳门?

沈主薄解释道:「福建沿海台风肆虐,小船出不了港。

澳门这边水深港阔,贵方的大船又能抗风浪,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况且————」

「福建水师的主力已调往朝鲜,剩余船只不足,无力承担大规模运输。」

安杰丽卡明白了。

这是大明实在没有办法,才把希望寄托在澳门身上。

「沈大人,我还有一事相问。」

「请讲。」

「贵方承诺的「瓜分倭国利益」,具体是何意?」

沈主簿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道:「此事本不该由本官明说,但总督既然问了,下官便如实相告。

朝廷的意思是,战后日本向大明称臣纳贡,开放港口,允许各国商船前来贸易。

届时,澳门葡人享有优先权。」

优先权。

安杰丽卡眼中光芒一闪。

这意味著,战后对日贸易的门户,将由葡萄牙人第一个跨入。

那些现在与日本打得火热的荷兰人、英国人,统统要靠边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问道:「那「修改居留章程」呢?」

沈主簿微微一笑:「这个更简单。待此役之后,澳门葡人若循规守法,蔡大人可向两广总督奏请,将居留章程中部分限制条款予以放宽。

比如修建房屋的范围、出入澳门的限制、与内地商人交易的限制,等等。」

安杰丽卡点了点头。

这才是她最看重的。

贸易利润再多,总有起落。

但立足之地的稳固,才是世世代代的根本。

「最后一个问题。」

她直视沈主薄的眼睛,继续问道:「贵方如何确保这些承诺都能兑现?」

沈主簿对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总督信不过本官,信不过蔡公,总该信得过我大明的国格。」

「况且,贵方只要参与了这次行动,就是与我大明站在了一条船上。

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大明都不会坐视不管。」

安杰丽卡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是一荣俱荣的关系。

她缓缓站起身,向沈主薄伸出手:「那就一言为定。」

沈主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站起身,握住她的手,笑道:「一言为定。」

佩雷拉在一旁飞快地记录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安杰丽卡回到书案前,重新展开那份细则,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汁。

「佩雷拉,我们的船队现在有多少艘可以立即出海的船?」

佩雷拉放下笔,想了想:「大型克拉克帆船有三艘,中型卡拉维尔帆船有五艘,还有几艘小型的————」

「大型的都给我准备好,中型选三艘性能最好的。」

安杰丽卡飞快地写著。

「人员方面,从常备武装中抽调一批火枪手随船护卫,再从港口招募经验丰富的水手。」

佩雷拉面露难色:「总督大人,大型克拉克帆船是我们往返果阿的主力,万一有损失————」

「我知道。」

安杰丽卡头也不抬。

「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

明国很有诚意,恐怕是公主殿下竭力争取来的,我们不能放弃如此大好机会!」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鹅毛笔,将那张纸递给佩雷拉:「连夜传令下去,船队明日开始集结,物资后日开始装船。五日内必须启程。」

佩雷拉接过纸张,看著上面龙飞凤舞的笔迹,叹了口气:「是。」

沈主簿见状,起身告辞:「总督深明大义。本官明日便回香山,向蔡公禀报此事。

五日之后,本官亲自到码头,为贵方船队送行。」

安杰丽卡点点头,示意佩雷拉送客。

书房门合上后,她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台湾海峡那条细长的水道。

这一次,澳门真正站上了历史的舞台。

接下来的五天,澳门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

码头上,三艘巨大的克拉克帆船并排停靠,船身比旁边的渔船大了不止一倍。

这种葡式大帆船载重可达六百吨,配备三层甲板,船舷两侧排列著数十门青铜火炮,是名副其实的海上堡垒。

工人们扛著麻袋,踩著颤巍巍的跳板,将一袋袋稻米、一捆捆箭矢、一箱箱药材运上船舱。

监工的葡萄牙军官手持皮鞭,在码头上走来走去,不时呵斥几句偷懒的苦力。

船坞里,木匠们连夜修补船体,更换老旧缆绳。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为船队赶制备用锚链和火炮弹药。

安杰丽卡每天天不亮就来到码头,直到深夜才回总督府。

她亲自检查每一艘船的物资装载情况,亲自过问每一名水手的来历和背景,亲自与船长们商议航线细节。

佩雷拉跟在她身后,看著她日渐消瘦的面容,忍不住劝道:「总督大人,您该休息一下了。」

安杰丽卡摇摇头,自光仍盯著不远处正在吊装的一门火炮。

「佩雷拉,你知不知道,这次行动最关键的是什么?」

佩雷拉想了想:「船要快,人要稳,物资要齐全。」

「不全对。」

安杰丽卡转过头,看著他。

「最关键的是,不能出事。」

「议事会里那些人,有多少双眼睛盯著这次行动?

如果出了差错,哪怕只是一个小差错,罗德里戈那些人就会跳出来,说我决策失误说大明不可信,说澳门不该趟这趟浑水。

到那时,别说修改居留章程,我这个总督还能不能当下去,都是问题。

佩雷拉默然。

他当然知道安杰丽卡说的是实情。

这一年来,总督推行的改革得罪了太多人。

那些失去利益的商人、那些被削权的议员、那些看不惯女人掌权的老派贵族,都在暗处盯著,只等她露出破绽。

「所以...」

安杰丽卡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嚣鼎沸。

她没有注意到,在远处一座石楼的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著她和她的船队。

那是罗德里戈。

他身边站著阿尔维斯,两人的面色都不好看。

「姐夫,咱们真的不参与?」

阿尔维斯小声问。

罗德里戈冷哼一声。

「参与什么?去给大明当狗?」

阿尔维斯犹豫了一下。

「可是————万一他们真的成了呢?战后对日贸易的优先权,那可是————」

「你以为日本人会乖乖认输?」

罗德里戈打断他。

「就算明军打赢了,日本那些大名也不会善罢甘休。

战乱至少还要持续几年。

到时候,谁优先谁倒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阴沉。

「而且,你以为大明真会兑现承诺?

跟这些东方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你还不明白?

他们嘴上说得好听,翻脸比翻书还快。」

阿尔维斯不敢再说什么,只是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码头上的船队。

罗德里戈沉默良久,忽然道:「江户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阿尔维斯一怔:「江户?您是说————」

「英国人。」

罗德里戈缓缓道:「他们不是一直想跟我们合作吗?派人去一趟,就说我想见见他们的商馆代表。」

阿尔维斯面露惊色:「姐夫,您这是————」

罗德里戈转过头,目光冰冷:「我只是想给澳门留一条后路。怎么,你有意见?」

阿尔维斯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这就去安排。」

他匆匆离去。

罗德里戈重新望向窗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安杰丽卡,你以为你赢了?

等著瞧吧。

第五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澳门码头已站满了人。

三艘克拉克帆船和两艘卡拉维尔帆船并排停靠在码头上,船帆已经升起,在晨风中微微鼓荡。

船舷两侧的火炮被推到炮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

甲板上,水手们各就各位,等待著启航的命令。

码头上,数百名葡萄牙人和华人聚集在一起,有的来送行,有的来看热闹,还有的.

比如议事会的几名议员,是来「见证这一历史时刻」的。

沈主簿如约而至。

他依旧穿著那身青色官袍,身后跟著几名随从,抬著几口箱子。

安杰丽卡迎上前去。沈主薄拱手一礼:「总督,本官官特来送行。这几口箱子里,是蔡大人额外犒赏的银两和酒肉,给贵方的将士们壮行。」

安杰丽卡点点头,示意佩雷拉收下:「沈大人客气了。

请转告蔡大人,澳门绝不辱命。」

沈主薄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面旗帜,双手呈上。

「这是海道副使衙门特制的旗帜,绣有王师」二字。

贵方船队悬挂此旗,沿途遇我大明水师,可免盘查,并可请求协助。」

安杰丽卡接过旗帜,展开一看。

明黄色的绸缎上,用金线绣著斗大的两个字:「王师」。

旗帜边缘缀著流苏,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将旗帜递给身边的船长:「挂到主桅杆上。」

船长接过,匆匆而去。

片刻后,那面旗帜在主桅顶端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安杰丽卡转过身,面向码头上的众人,提高声音:「诸位!今日,澳门船队奉命北上,为大明王师运送粮草。

此去风高浪急,但我们的水手都是在大海上闯荡了几十年的好汉,这点风浪算不得什么!」

码头上响起一阵欢呼。

「等我们回来!」

安杰丽卡的声音更加响亮。

「澳门将迎来更繁荣的未来!大明已承诺,战后对日贸易,澳门享有优先权!居留章程中的限制,也将放宽!」

欢呼声更加热烈。

许多葡人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他们或许不懂政治,但听得懂「贸易优先权」和「放宽限制」意味著什么。

人群边缘,罗德里戈冷眼看著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安杰丽卡没有注意到他。

她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转身面对船队,高声下令:「起锚!升帆!出发!」

随著她的话音落下,号角声响起,船锚被缓缓拉起,巨大的船帆在风中鼓满,五艘大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茫茫大海。

码头上的人群挥著手,喊著祝福的话语。安杰丽卡站在码头最前端,目送船队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晨雾之中。

佩雷拉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总督大人,回去吧。

「9

安杰丽卡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海面。

晨雾中,那面「王师」旗帜仍在视野尽头隐约可见,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船队北上的第三天,遇上了第一场风暴。

这是台风季的尾巴,风浪虽不如盛夏时猛烈,但对于满载货物的船队来说,仍是严峻的考验。

「圣保罗号」上,船长洛博站在舵手身边,死死盯著前方翻滚的乌云。

巨浪一个接一个扑来,拍打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艘船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

「收紧帆索!所有人抓稳!」洛博嘶声大喊。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执行命令。有人被甩倒在地,顺著倾斜的甲板滑向船舷,幸好被同伴一把拉住。

船舱里,货物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是麻袋互相挤压的声音。

负责押运物资的军官带著士兵们冲进船舱,用绳索和木杠加固货物,防止移位。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时,船队已经驶出了风暴区。

五艘船都还在,但有两艘受了轻伤。

一艘的侧舷被巨浪砸裂了一道口子,另一艘的主桅出现了裂纹。

洛博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受损的船只能不能继续北上?

要不要返航澳门?

他召集各船船长商议。

众人意见不一,争吵不休。

就在这时,瞭望台上的水手忽然高喊:「船!有船!正前方!」

众人一惊,纷纷涌到船舷边张望。

海天相接处,果然出现了几个黑点,正在迅速变大。

「是战船!」有人惊呼。

洛博眯起眼睛细看。那些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轮廓。

不是葡萄牙式的帆船,而是————中国的福船。

「是我们的船!」

他大喊一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来的正是明军水师的巡逻船队。

为首一艘福船上,一名身著铠甲的军官站在船头,高声问道:「前方可是澳门葡人船队?」

洛博连忙让通译回话:「正是!我们是替大明运送粮草的!」

军官点点头,目光扫过船队,在受伤的那两艘船上停留片刻,随即道:「跟我来!前方三十里有一处避风港,可以修船!」

船队跟著明军战船,缓缓驶向避风港。

那是一处隐蔽的海湾,三面环山,风平浪静。

岸上有一座小小的哨所,驻守著几十名明军士兵。

船队靠岸后,明军军官登船拜会洛博,态度客气了许多:「贵方辛苦。粮草可还安好?」

洛博擦了擦额头的汗:「安好,安好。就是船受了点伤,需要修理。」

军官点点头:「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派人去取。」

修船用了两天。

这两天里,明军士兵送来淡水、蔬菜和肉食,还帮忙搬运物资、修补船体。

洛博和船长们悬著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两天后,船队再次起航。

明军巡逻船一直护送他们出了海湾,才掉头返回。

临别时,那名军官对洛博道:「前方再有十日航程,便到澎湖。

届时会有我方水师接应。

一路保重!」

洛博拱手道谢。两船缓缓分开,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

接下来的十日,风平浪静。

船队没有再遇到风暴,也没有遇到日本战船。

明军水师已经在澎湖、琉球海域建立了严密的巡逻网,日本人的残余力量根本不敢靠近。

第十日傍晚,当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时,前方终于出现了陆地。

那是琉球!

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一个月后,澳门码头上再次聚满了人。

这一次,比送行时更加热闹。

因为天边出现了五艘船的轮廓那是澳门船队,他们回来了!

安杰丽卡站在码头最前端,身边站著佩雷拉、卡瓦略神父,还有议事会的几名议员。

沈主簿也赶来了,依旧穿著那身青色官袍,脸上带著笑容。

船队越来越近。船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

水手们站在船舷边,挥舞著帽子,高声欢呼。

主枪杆上,那面「王师」旗帜依旧猎猎作响。

码头上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船缓缓靠岸。

洛博第一个跳下船,大步走到安杰丽卡面前,单膝跪地:「总督大人!船队圆满完成使命,全员安全返回!」

安杰丽卡扶起他,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疲惫但兴奋的水手,声音微微颤抖:「辛苦了。」

洛博站起身,咧嘴一笑:「大人,咱们这回可赚大了!

明军给的不止运费,还有战利品。

几船日本武士的甲胄和刀剑,还有————」

沈主簿走上前来,拱手笑道:「总督,蔡公说了,这只是开始。等朝鲜战事彻底结束,还有更大的好处等著澳门。

「」

安杰丽卡点点头,示意佩雷拉安排众人散去,然后低声问洛博:「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

洛博收敛笑容,压低声音:「风暴遇到过,船受了点轻伤。

日本战船没遇到,明军水师护送得很严密。」

「不过,我们在返航途中,遇到了一艘可疑的船。

像是————英国人的船。」

安杰丽卡眼神一凝:「英国人?在哪里遇到的?」

「台湾海峡附近。那船看到我们就掉头跑了,没有靠近。」

安杰丽卡沉默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

洛博领命而去。安杰丽卡站在原地,望著渐渐散去的人群,眉头微蹙。

英国人的船,出现在台湾海峡。

这意味著什么?

她转身望向远处那座石楼。

那是罗德里戈的宅邸。

窗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佩雷拉走到她身边,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轻声道:「总督怀疑他————」

安杰丽卡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道:「派人盯著。盯紧些。」

「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澳门的这潭水中,似乎也蕴藏著波涛汹涌。

但对于大明来说,只要能够借助他们战船,运送补给,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