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松柏把四个闹钟摆在环形跑道起点的桌子上,每个闹钟的指针都指向晚上八点。“从现在开始,连续跑二十四小时。四台车同时跑,不停车,不熄火,人歇车不歇。”卫振邦看了一眼那排闹钟,“谁跑第一班?”耿松柏说:“抽签。”他把四根火柴折成不同长度,攥在手里,八十式的驾驶员抽到最长那根,脸垮了。“第一班?我刚吃完饭,想睡觉。”耿松柏说:“睡什么睡,上车。”驾驶员骂骂咧咧地爬上八十式,发动机轰响起来。
环形跑道一圈五公里,全是土路,有坡有弯有坑。四台车排成一列,八十式领跑,八十五式第二,六十二式第三,六十三式殿后。耿松柏蹲在起点旁边的观察台上,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本。“第一小时开始。车速三十公里每小时,保持车距一百米。”
前三个小时,一切正常。四台车跑完十五圈,发动机水温稳定在八十到九十之间,传动箱油温正常,散热风扇偶尔转一下,大部分时间不转。耿松柏每隔半小时让车停下来一次,五分钟,检查油位、水温、胎压——实际上是履带张紧度。八十式的履带松了一点,驾驶员拿扳手调了一下张紧轮。“好了。”
第四个小时,六十二式的散热风扇开始频繁启动,声音比别的车大。苏建明蹲在观察台上,拿红外热像仪对准六十二式的发动机舱。“水温八十八度,正常。但风扇启动频次高,说明散热器效率偏低,可能是散热片堵了。”耿松柏在对讲机里喊:“六十二式,跑完这圈进维修区,高压气吹散热器。”驾驶员把车开进维修区,修理工拿压缩空气枪对着散热器吹了一通,灰土和干泥块从散热片缝隙里飞出来,像下雪。
第七个小时,天完全黑了,四台车的车灯打开,两道白光在土路上晃。六十三式的车灯比别的车暗一些,曹旭东在炮塔里喊:“车灯进水了!涉水的时候密封没做好,灯罩里有水汽!”耿松柏说:“继续跑。天亮再说。水汽不影响照明。”曹旭东骂了一声,把车灯关了又开,还是暗。
第十个小时,八十式的驾驶员换班,第二班驾驶员爬进驾驶舱,第一班爬出来的时候走路都晃,说耳朵里全是发动机的嗡嗡声,躺在床上都感觉在震动。耿松柏递给他一杯热茶,“睡一觉,十二小时后接着跑。”驾驶员喝了茶,钻进旁边的帐篷,倒头就睡。
第十四个小时,凌晨四点,最困的时候。六十二式在跑道上走了一段蛇形路线,驾驶员打瞌睡了。副驾驶在后座踢了他一脚,方向盘才回正。耿松柏在观察台上看到了那一段蛇形路线,在对讲机里喊:“六十二式,靠边停车,换人。”驾驶员停下车,爬出驾驶舱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第二班司机进去继续跑。
第十六个小时,八十五式的传动箱开始有异响——嘎啦嘎啦的,像里面有碎铁在滚。耿松柏让车停下来,技师钻到底盘下面,拿听诊器贴在传动箱壳体上听。“轴承磨损。跑完这一轮必须换,但现在还能撑。”耿松柏说:“继续跑。跑到不能跑为止。”
第十八个小时,六十三式的车灯彻底灭了。曹旭东在炮塔里大喊:“灯丝烧了!涉水进水短路,灯丝烧断了!”耿松柏喊:“不用灯,跟着前车的尾灯跑!”六十三式靠前车尾灯的红光认路,速度从三十降到了二十,但没停。
第二十个小时,八十式的水温突然窜到九十八度。驾驶员赶紧减速,风扇全速转起来,声音像飞机起飞。苏建明拿热成像仪照了一圈,“散热器被泥糊住了,循环水箱缺水。”耿松柏说:“停车补水,吹散热器。”八十式靠边停了五分钟,加水、吹灰、拧紧水管卡箍,水温降回八十八度,继续跑。
第二十二个小时,最惨的来了。六十二式的右后负重轮跑掉了。轮子从车体上脱落,滚出去五十多米,停在跑道边的草丛里。车停了,歪了一边。耿松柏跑过去一看,螺栓断了,断口有旧裂纹。“螺栓疲劳断裂。六十二式的负重轮螺栓强度不够,之前越野的时候扭杆蹭过螺栓头,产生微裂纹,跑久了就断了。”他拿对讲机喊:“抢修车过来。换螺栓,装回轮子。”
抢修车开过来,两个技师蹲在地上换螺栓。六十二式的驾驶员坐在车里,脸贴在观察窗上看着他们修,嘴里念叨:“掉个轮子,丢人丢大了。”换了新螺栓,装回轮子,拧到规定扭矩。六十二式重新上路,但少了二十个小时的累计里程。耿松柏记:“六十二式,断螺栓一次,里程损失二十圈。”
第二十四小时,闹钟响了。四台车在起点集合,发动机还怠速转着,没有熄火。八十式跑了二十四小时,累计里程一百二十公里。八十五式也跑了一百二十公里,传动箱异响,但没趴窝。六十二式中途停车两次——一次吹散热器,一次换螺栓——累计里程一百零五公里。六十三式跑了一百一十五公里,车灯烧了,靠尾灯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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