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南歌察觉到墨爷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验货似的。
他假装没看见。
转头看向正埋头跟水烟筒较劲的邓万遍:
“邓爷爷,杨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邓万遍头也不抬。
一双老手搓着烟丝搓得虎虎生风。
他的嘴皮子动了动,一看就是酝酿了一肚子难听话准备往外喷。
但他余光瞥见旁边正抱着搪瓷杯乖巧喝茶的蓝野,那杯茶喝得小心翼翼的,跟个乖宝宝似的。
邓万遍硬生生把冲到嗓子眼的脏话咽了回去。
“好得很!”
“我们每天轮流看他,轮到你墨爷爷看的那天,老杨血压都高了两格。”
他卷好烟丝塞进水烟筒里,咕咚咕咚吸了两口。
烟雾从蒜头鼻里喷出来,跟蒸汽火车似的。
“那我就放心了,明天我去看看他。”
邓万遍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翻译过来就四个大字:算你有良心。
但嘴上一个字都没蹦,又低头咕咚咕咚抽他的水烟去了。
墨南歌推了推眼镜,心里啧了一声。
邓爷爷居然没怼他,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看来是蓝野在场,老爷子硬把那张嘴上了把锁。
一旁陈家华笑得眼角堆满褶子。
他往藤椅上一靠,慢悠悠地开了口:“你要是去了,老杨肯定高兴。”
“虽说老杨生你的气……咳咳!”
“虽说老杨这人吧,不像某些人成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整天板着张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邓万遍一眼。
邓万遍假装没听见,水烟抽得咕噜咕噜响。
“但其实老杨看到你,心里是高兴的。”
“就是嘴上不承认,跟他那破唢呐一个德行,非得拧着劲儿吹才出声。”
陈家华知道杨文辉闹脾气呢!
自个生病了,问孩子要个三万块治疗,问不到,还被人敷衍了几句,可不是正闹着脾气上头。
不过他也理解,老杨差点就没钱做手术,差点就要痛死。
一直闷头不吱声的李爷爷听到这话,忽然来了精神。
墨南歌看向他,他是德盛唢呐班的二胡手李响。
墨南歌的小时候的丑事都让他说了个遍,人人皆知。
此时,李响腰杆一挺,笑得满脸褶子都抖开了:“老杨在病房躺了这么久,昨天差点没把房顶掀了!”
“他说太无聊了,非要坐起来吹唢呐,说吹段《百鸟朝凤》给护士们开开眼!”
“你是没见着,护士长脸都绿了,要不是郑老头冲进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他学着郑爷爷的腔调,脖子一梗,拿腔拿调地喊:
“你再吹一个试试!信不信我把你那破唢呐塞进你输液管里!”
“哈哈哈哈!不然整栋楼的人都要拎着拖鞋追他二里地了!”
他学得实在太像,几个人都笑出了声。
连蓝野都憋不住,搪瓷杯差点没端稳,茶水在杯沿晃了两圈才险险兜住。
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僵气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你这张嘴啊,没个把门的。”
墨艺在一旁摇着头笑。
“等老杨回来听见你这么编排他,怕是真要追你二里地。”
“追就追!他追得上我再说!”李响把脑袋一扬。
他的头发都跟着抖了抖。
“我这腿脚比他利索多了!”
墨艺笑着摆了摆手,看向墨南歌。
“行了行了,别光顾着唠了,你同学不是来办事的么?”
“房间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先把行李放进去,别耽搁人家正事。”
墨南歌摆摆手:“爷爷不急,他是来看看我这个项目搞得怎么样。”
蓝野一听来了劲。
他立马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挺了挺胸脯,声音那叫一个清脆响亮:“是的!”
“我给南歌的项目投了五万块!”
话音一落,空气安静了一瞬。
四位老人表情各异
墨艺喝茶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邓万遍的水烟咕噜声断了,陈家华脸上的笑僵了一半。
李响的嘴角还咧着,但眼神已经飘到了墨南歌脸上。
四个人心里同时飘过了同一个念头:五万?
那他们凑的那三十万呢?
这孩子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邓万遍手里的水烟筒往桌上一顿。
发出一声闷响,把蓝野吓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他霍地站起身。
大手一把拉住墨南歌的手腕。
拽着就往老房子里拖。
步子又急又重。
诶诶诶?这是怎么了?去哪啊?
蓝野端着搪瓷杯一脸懵,视线追着两人的背影跑。
墨艺慢悠悠地摆了摆手:没事,他们爷俩说点体己话,你喝茶,喝茶。
老房子门板刚合上。
邓万遍就猛地松开手。
他转过身来,一双肿眼泡瞪得溜圆,蒜头鼻上挤出几道深褶子,声音低吼:
小崽子!”
“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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