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米最开始走得还很快。

他一只手拎着那根从废料堆里捡来的长铁棍，一只手拨开挡路的破塑料布和生锈铁丝网。

鞋底踩过碎玻璃和化学沉渣时、会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起初他大概还带着一点“看我发现了秘密基地”的得意，尾巴也晃得挺有精神，像是已经准备好在奇娜面前卖个关子、好让她承认这次确实是他厉害。

可等他们真正顺着那条排污渠走到深处、穿过几根斜插在岸边的巨大废弃管道，又越过一片被酸雨烧得坑坑洼洼的混凝土地面后……

杰米说话的声音就慢慢小了下去。

因为这鬼地方实在太安静了。

虽然不能说是完全没声音，但那种更糟糕的安静却令魔毛骨悚然——

外面工厂的轰鸣；重型运输车碾过高架的震动；远处帮派开火时模模糊糊的爆裂声……

脚下那条所谓的“河”在这里看上去似乎比外头恶心的多。

河面在漆黑的桥洞下方看上去简直不再是流动的水，而是一整条正在缓慢蠕动的毒液。

只见那荧光绿的河面掺着发紫的红，表层依旧浮着油膜，但下面却黑得看不清底。

偶尔会有几串气泡从底下鼓起来、然后在液面上啪地炸开，喷出一小股白烟；带着刺鼻的金属腥味和某种像烧烂的塑料、又像腐肉被浸泡过久后产生的臭气。

奇娜本来一直紧跟在杰米后面，可走到这里时，她忍不住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再度劝阻起来。

“杰米……”

她的声音听上去比刚才还要更小。

“你确定……你昨天就是在这里看见的？”

杰米倒也没藏着掖着，只压低了声音，但眼睛却没从前头移开。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就是……在这附近嘛……”

“你根本没记清路！”

“我记清了！我只是——”

杰米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因为前面那座废桥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坨在那里。

但这“东西”明明他之前来还不怎么动的……

杰米看上去有些苦恼。

最开始他和奇娜都以为那只是桥墩旁边堆着的一大团工业垃圾。

桥洞底下光线很差，外头那些发红发绿的天光和毒河表面的荧光反射进来，只能勉强照出一个轮廓。

但那个轮廓实在太大，也太黑了，黑得不像是普通垃圾堆，更不像是什么被人丢在这里的家具残骸。

它就那样沉沉的蹲在岸边，贴着桥墩和被酸液浸透的混凝土地面，像一座被潮湿和污泥泡发了的黑色小山。

“那东西”的顶部尖而塌，四周却层层叠叠地垂下来，让人想到那种彻底枯死、又被黑油浇透的圣诞树。

它一动不动，安静得不正常；仿佛刚刚杰米捕捉的细微响动只是某种可怖的错觉……

奇娜站在杰米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先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感觉不太像排污渠本身的臭味，和死鱼、死老鼠、或者尸块腐烂后会有的气味也粘不上边儿……

那似乎是一种更奇怪的气味——比如浓得发甜的血腥味混在某种庄严的香气里？

这股古怪的气味让小恶魔们想到傲慢环里有钱魔家烧过太久的熏香被浸进了鲜血，然后又被扔进工厂废水里泡了几天几夜……恶心得让人头皮发麻。

从来没在小恶魔城见过这种东西的奇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尾巴尖儿在身后打着抖。

“杰……杰……杰米。”

她抓着他衣角的手很紧，声音尖细且带着哭腔。

“那到底是什么……？”

但是杰米没能回答奇娜的问题。

不过这倒也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他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昨天其实根本没有敢靠这么近，他只是远远看见桥底下有一大团黑色的东西，像谁丢在这里的一堆旧布或者废料。

可今天一走近，那东西却完全变了味——

因为它显然变成了一种让他只是靠近，浑身便会开始发冷的庞然大物。

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的杰米盯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咽了咽口水。他把手里的铁棍攥得更紧，像是那根又脏又细的铁棍真能给他什么安全感。

“那可能是……”

“是什么？”

“……一袋很大的垃圾？”

“……”

“……？”

奇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句显而易见的脏话在她嘴巴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

“你见过会流血的垃圾……？”

杰米立刻小声回嘴：“哎，可是地狱里什么垃圾不会流血？”

这句话如果放在平时奇娜肯定已经踹他了，可这一次她难得没有动，大概是因为真的害怕了。

小恶魔是傲慢环里最脆弱的生物之一，任何意料之外的东西都能杀死他们……尤其是傲慢环的罪人们。

而就在他们站在原地犹豫的时候，那团黑色的东西旁边，毒河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嘶啦”声；像是有什么金属制的东西被强酸咬开了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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