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休息:“妈妈!我捡了个笨蛋回家!”(20)(1 / 1)

地狱胡椒、半盒快干掉的肉酱、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辛香料,总而言之全扔进去了。

小恶魔们做饭的方式总是如此简单,加水,大火,十五分钟后,一锅呈现出浓重红褐色、浓稠得像泥浆一样的糊状物便能出锅了。

她给杰夫和两个孩子盛了满碗。

最后,她拿出家里最大的缺口粗瓷碗,只盛最软烂的热汤糊,没有放肉块,也没有放没泡透的面包硬边。

杰米捧着碗吸了吸鼻子:“香死了。”

杰夫接过碗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骂了句脏话,但嘴角松了一点。

因为奇娜的肠胃比较弱,所以小恶魔父亲给奇娜的那碗盛得稍微稀一些,但却多放了点肉粒,奇娜两只手捧着还在吹气。

希洛娜给自己只盛了半碗,她拿起家里最大的那只粗瓷碗。

碗沿缺了个口,但容量顶得上杰米那只的三倍——她往里面舀了满满一碗最浓稠最软烂的热汤糊。

她没在里面放太多难以咀嚼的肉块,把面包碎全部碾散在汤里。

那碗热汤被端到客厅时,辛香料和肉汁的蒸汽升起来。

它躺在地毯上,眼睛闭着。

可那股热气靠近鼻尖时,它耳侧那些精灵般细长的耳朵轻微抖了一下。

奇娜看见了,立刻小声说:

“妈妈,它闻到了。”

杰米嘴里含着一口汤糊,含糊地补了一句:

“它鼻子还挺好。”

希洛娜端着碗,在它身边坐下。

她还是闭着眼,湿漉漉的黑发在地上铺成一片深色的水痕。

看得出来,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名字的女魔有着非常漂亮的脖颈。

那样苍白的颜色从湿发底下露出来,纤细,脆弱,像一截被水洗过的白瓷瓶颈。

她之前没注意到她的脖子,因为她蜷着的时候脖子总是缩在肩膀和那棵乱树之间。

当头发湿透了贴在背上,那条颈线就从锁骨上方完整地露了出来……修长,弧度柔和,皮肤底下隐约有两条竖向的肌腱痕迹。

她的漂亮让这间破公寓显得格外粗糙。

但女魔那张脸没有小恶魔熟悉的鲜红活力,也没有地狱常见的张扬欲望,像从某本有钱罪人丢掉的旧童话书里掉出来的幽灵,又像橱窗里卖得很贵、却被砸碎后扔进垃圾堆的娃娃。

作为更加传统的小恶魔,杰夫看着她,皱眉,仍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张脸哪怕放在罪人里也太过精致,但是又诡异的死气沉沉……想必带着一定会招来麻烦的气息。

而杰米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小声评价:

“她洗干净以后更奇怪了。”

奇娜趴在桌边,声音软软的。

“可是我觉得她好漂亮。”

杰米看她。

“她刚才差点把我们家卫生间拆了来着。”

“那也是漂亮!”

“……你审美好怪。”

奇娜没理他,只看着它细长的脖颈和湿发下瘦得吓人的肩膀,又小声补了一句:

“她好漂亮……但是看起来好难过。”

听到女儿说的这句话后,希洛娜顿了一下,然后用拇指擦了一下它眼角残留的水珠,不知是洗澡水还是别的什么,温温的。

她用勺子稍微搅了搅碗里的热汤糊,吹凉一点,递到它嘴边。

……但它没有张口。

希洛娜等了一会儿,叹气。

“真拿你没办法。”

她把碗搁在自己膝盖上,拿勺子轻轻搅了两下,让热气散开一些。

碗里冒出来的白汽带着胡椒和熏肉的浓郁香气,刚好飘到它鼻尖的位置。

“所以,既然我把你带回来了,就得管你一口吃的。”希洛娜舀了半勺汤,吹了吹,语气和她哄奇娜和杰米小时候吃饭一模一样,“但是你也要学着孩子们的样子吃饭,知道吗?”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对藏在湿发里的、毛茸茸的耳朵——耳尖在湿发的缝隙里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希洛娜没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它睁眼了。

还是那双磨砂红的眼睛,浑浊、死滞,不具备任何“看向某处”的能力。

但她的眼珠动了——往希洛娜的方向偏了大概不到一毫米,虹膜表面映出粗瓷碗的轮廓和希洛娜被厨房油灯拉长的影子。

希洛娜把勺子递到它嘴边,勺子碰了碰它干裂的嘴唇,停在那里。

在过了不知大概三秒钟还是四秒的时候,一直以来都没有任何动静的女魔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干涩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动的轻响,窸窸窣窣的,听的人耳朵痒痒。

她把勺尖送进去,倾斜,汤糊顺着她的舌面滑下。

在经历了这么久的“鏖战”后,它终于自己咽下了一口食物。

那一下很慢,喉结上下滚动。然后,她的嘴唇又张开了一点点,像是在等待第二勺热气腾腾的食物。

见状,希洛娜面露喜色,很快便舀了第二勺。

“对嘛。”她轻声说,“饿了就要吃。”

客厅里杰米和奇娜端着碗,忘了喝汤,光顾着看。

杰米的下巴几乎掉进碗里——毕竟两周来他撬开它的嘴多少次,每次都要用钢筋,每次塞进去的食物能咽下去一小半就算运气好。

现在妈妈拿个勺子喂,它居然自己张嘴了。

奇娜笑得很开心,这似乎是她今晚第一次笑,眼睛还红着,鼻头也红着,但嘴角弯上去了。

“妈妈,它喜欢你。”

“吃你的饭。”希洛娜头也没回。

但她舀第三勺的时候,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拢了拢它额前还在滴水的湿发。

那些属于圣诞树的黑色鬃毛湿透了之后变得很沉,被她拢到耳后时发出啪嗒的轻响。

碗底见空的时候,杰夫从餐桌那边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烟斗灭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白色罪人和他妻子手里那个空了的大碗,又把目光移到墙角的猎枪上。

希洛娜抬头看了他一眼。

杰夫把目光从猎枪上收回来,伸手把墙边那盏塑料小灯的插头按紧——灯亮了,是一串褪色的暖黄色,挂在墙角已经好几年没亮过了。

“……我去洗碗。”他说。

这是今晚他说过最温和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