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恶魔城的风永远带着一股硫磺和饭发馊的味道，又热又熏。
酸雨后的街面泛着暗光，排污渠里冒着白烟，霓虹灯牌在脏水里碎成一片片廉价的星星。
远处五芒星城的轮廓藏在红雾后面，像一座永远在燃烧、永远有人尖叫、也永远有人发财的巨大活物。
把小恶魔城和五芒星内城隔开的外墙，在傲慢环永远猩红的天幕下泛着一层冷调的紫黑色光泽。
那堵墙很高，墙面上的霓虹广告牌一层叠着一层，像某种发光的寄生藤蔓把整座城裹在了里面。
离开小恶魔城的城门永远是半开着的，罪人和原生恶魔从那个巨大的门洞里进进出出。
连接这两个地方的门口总是没有守卫——傲慢环不需要守卫，因为城里头的东西永远比城外头危险的多。
……至少对于大多数无法适应傲慢环的小恶魔而言是这样的。
■■■站在一条废弃高架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她从希洛娜家离开以后，最先面对的其实不是复仇，而是永远悬在头顶的……
呃，温饱问题。
毕竟生活永远都是第一位。
她现在还是不能完美的控制自己的力量，这就导致不会总是出现的“饥饿”会从胃里慢慢爬上来，然后像白蚁一样的吭哧吭哧啃个没完。
在更早一点的时候、希洛娜家着实还没几个钱的时候，进嘴的好歹也有热汤糊、廉价面包和被切得很碎的便宜肉……
好消息是，她这具饱经沧桑的身体记起了食物的意义。
坏消息是，离开以后，那种被温热东西填满的感觉消失得很快，留下的空洞反而更明显。
虽然她有偷渡去人间的能力，但是她发现过多的使用这种跨界能力、似乎会使她的诅咒污染加重……于是最后去人间零元购的想法还是作罢了。
真是一根筋，两头堵啊。
她最开始也不是没想过要不要用自己这具近乎无敌的身体去抢劫，暴富的好日子就在明天……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平静也很自然，毕竟在地狱傲慢环这种地方，抢劫似乎不算什么大事。
毕竟她在路边见过三个小恶魔为了半袋发霉肉干打到满头是血，也见过罪人一边打电话，一边用枪托砸开便利店收银台。
这里没有谁会因为抢劫这种事而惊讶，它们只会绕开血迹，继续走自己的路。
……可■■■盯着一个刚买了食物、把纸袋死死抱在怀里的小恶魔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动。
虽说她的意识重建还没有经过太久，但她依然会觉得那样做不对。
也许是因为那只小恶魔像希洛娜，也太像杰米和奇娜。
于是乎，她最后还是默默在墙根坐下，面不改色地把抢劫这个选项从脑子里划掉了。
她每天其实都会去五芒星城的入口附近看一会儿。
里边说是地狱科技最发达的地方，但却看上去比小恶魔城更乱。
车流像疯了一样互相冲撞，罪人们带着夸张笑脸和枪械进进出出，街上时不时会爆出火光。
有人被当街打碎头骨，有人拖着半截身体爬进酒吧，也有人穿着昂贵外套从尸体旁边走过，鞋底连停都不愿停。
■■■站在门口看了一天，进入欲望下降了一点。
第二天又看了一天，再下降一点。
第三天，有个罪人从城里被追杀出来，拖着肠子跪在门口求饶，追出来的家伙嫌他吵，一脚踩碎了他的脸。
……
■■■沉默地看完，决定暂时还是不进去了。
她现在没有钱，没有情报，也没有身份。
她想着，如果她用自己原本的样子进去，果然还是太显眼了。
和五芒星城的家伙比起来，她身上的人类特征太多，但是她现在对力量的掌控，好像又不那么支持她做微调……
不过果然还是一下子进入这么陌生的地方麻烦吧？
龙女稍微叹了口气。
一个罪人忽然就这样从城门里飞了出来。
他那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抛出来，身体在空中翻了三个圈，砸在对面的铁皮棚屋顶上，把棚顶砸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凹坑。
路过的恶魔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路。，被砸进棚顶的那个罪人自己都只是骂了句脏话，从碎铁皮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又往城门里走了。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个，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有个专门往外面扔猴子的黄袍怪呢。
……
哇啊，好冷的笑话。
■■■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耳朵忍不住抖了抖。
她的一只手搭在消防梯栏杆外面，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那个姿势和她还在桥洞底下时杰米趴在她背上的时候差不了多少，但她背上现在没有小恶魔幼崽了。
她垂下眼睛。
想着，进城果然还是不太划算。
至少现在不太划算。
虽然说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在逃避现实，但是现在果然还是先攒钱。
虽然不知道要攒多少，但是总而言之事已至此先攒点儿，攒不够就在外面待着。
·
她大概是在外面流浪的第四天注意到地狱犬的。
那天她正蹲在一条巷子的角落里吃一片从面包店后门捡回来的隔夜黑面包。
麸皮比她记忆里希洛娜做的第一锅面包还要更梆硬，但多少能吃。
当时她还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耳朵藏在头发底下轻微转动，捕捉着周围一切声音——
然后巷口就突然炸开了一声惨叫。
她抬头去看。
只见一头体型庞大的雄性地狱犬正把一个帮派混混按在地上，爪子嵌进对方的肩膀，血从爪缝里滋滋地往外冒。
这么说起来，■■■其实从以前就喜欢地狱犬，只是一直没时间接触……
毕竟地狱犬的地位比小恶魔还要更低。
龙女用另一只手装模作样的摸了摸下巴，没想到五芒星城里的罪人会雇佣地狱犬。
——只见那个穿着黑色西装、嘴巴里还叼着雪茄的罪人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腕表，说了句“利索点”。
地狱犬闻言点了下头，爪尖往下一压。
只听“咔”的一声，那地上的混混就不动了。
雇主转身离开的时候，地狱犬就跟在他身后，尾巴自然垂着，步伐平稳，而周围所有的魔都继续走路，连个多看一眼的都没有。